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离谱的油杰 ...
-
男人穿着黑色上衣,半长的头发在颈后束起,垂下的几缕被晚风轻轻吹动。他眉眼狭长,嘴角原本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目光完全落在李雪身上后,嘴唇瞬间合上了,连嘴角的笑意都微微凝固了一下。
夏油杰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从头到脚,完全没有残秽,是干干净净的零。以他的感知能力,站在这么近的距离,竟然从这个女孩身上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咒力的痕迹。
这不是天与咒缚。他见过伏黑甚尔,知道那种“强制归零”的肉身是什么感觉。
面前这个女孩不是那种东西。她的身体就是普通的、没有经过任何强化的孩子的身体,但她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咒力。普通人都会有的、从负面情绪里缓慢逸散的微量咒力,她完全没有。
夏油杰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她紧紧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指正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喘着粗气追了一整条路,眼眶染上微红,只为了拽住一个陌生人。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把那种到嘴边的、习惯性的、用于应付普通人的温和微笑稍微调整了下。让它比平时更认真一些,也比平时更收敛一些。
“怎么了?”夏油杰微微弯下腰,让视线和李雪的高度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待一只突然撞进人群的小动物,“你看起来好像很着急。”
他安静地等她开口,用上了所有的耐心。
李雪死死攥着手里的衣摆没有松开。这个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光。比刚才看到的还要璀璨,还要耀眼,像一整片燃烧的星河正从他的胸口向外流淌。像太阳一样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几乎要把她灼伤的温度。
但她也在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间看到了别的东西,在光芒的最深处,在那片星河的背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带着被强行压下去的、正在翻涌的灰黑色。
她见过太多人的光了,亮的、灰暗的,缓缓流逝的、飞速划过的。而这个人,他的光是如此明亮又盛大,却像是在燃烧自己。
“你——”她的手还在发抖,但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你是不是,打算做什么。”
夏油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这个陌生的女孩,没有咒力,没有残秽,从他感知范围里完全不存在气息。但她攥着他衣摆的力度,像是拽住一个即将从悬崖边坠下去的人。
李雪深吸一口气。在看到这道光芒的瞬间,她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来源的恐惧攫住了。
“我叫李雪。”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点快速奔跑后的哑。“请问,你认识五条悟吗?”
夏油杰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下腰,再一次让自己和她的眼睛平齐。“你认识悟?”
“他对我有恩,像老师也像朋友。惠也说,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你想跟我说什么?”
李雪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只是能看到,有些人身上的光会突然消失。你的光,很亮很亮。但是你在哭。”
夏油杰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副慈爱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但眼尾的弧度已经失去了温度。他转身要走。
“我还会来的!”李雪连忙松手,对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喊道,“整个夏休我都住在新宿附近,这几天都会来东口广场!如果你来了,我就在!每天!”
她握着那只刚才拽过他衣摆的手,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还来得及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的人听。“还来得及的……吧。”
夏油杰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夕阳里被拉得越来越长,融进不断流动的人潮里。但李雪看到了,在她的话音落下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李雪回到郊外的住所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就像她时常见到的人身上的辉光。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拨出去的长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呀,小雪——这么晚了还打电话,难道是想我了?”
“我今天在新宿站……拽住了一个人。”她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语气紧绷。“他的光很亮,特别特别亮,是我见过最亮的。但是那道光的底下,压着很深的灰黑色。他看起来像是在燃烧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嗯”,表示他在听。
“我追上去拉住他,问他是不是打算做什么。但他没有回答我。”她的语速开始加快,只想把憋了一整个傍晚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我觉得他想说什么。但是他还是直接走了。我后来才想起来,根本没问他的名字。”
李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很高,头发半长,束在脑后,眼睛细长,穿着黑色的上衣。他的光是我见过最亮的,但他在哭。我是说,他的光告诉我,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自己。他默认了认识你,却没有说自己跟你的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五条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但比平时低沉了些。
“……果然是杰啊。”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声音透过手机的扬声器有点模糊。“他叫夏油杰,是我的挚友。”
李雪愣了一下。五条悟用的是“挚友”,而且是在她明确告诉他自己在新宿看到了某种迹象、她怀疑对方打算做什么之后,他仍然没有任何犹豫地用了这个词。
“唯一的挚友。我们曾经一起在高专,一起做任务,一起被称为最强。”
“那为什么他现在——”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我的不一样。”五条悟没有让她把问题问完,他的语气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像是把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盖子轻轻掀开了一条缝。“杰想要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他觉得只要普通人还存在,咒灵就会不断诞生,同伴就会不断死去。而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我啊,觉得应该从更根本的地方去改变这个系统。”
李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男人在新宿的夕阳里,弯下腰和她平视,问她“你认识悟”的时候声音有多轻,多像一个原本决定不再回头的人,在某个没人的岔路口,听到旧友的名字,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是夏油杰。目前唯一的极恶诅咒师,被咒术界列为最危险的叛逃者之一。他手上沾过血,很多的血。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了。”五条悟说,声音难得的沉稳,“但是小雪,他停下来听你说话,就是最好的信号。”
李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不会不听你的。”五条悟像是在思考什么,“你太特别了,跟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会不去想这件事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很克制的呼吸,“这件事交给你了。”
“可是——你不去见他吗?他一定知道我会告诉你,但他还是说了,是不是其实在等——”
“他不会见我的。”五条悟打断她,语速很快,但语气温和,“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轻松的笑意,“他现在想见的人是你。”
李雪没有接话。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闪烁的星光,想着五条悟的那句“挚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此后的每一天,每到傍晚,她都会出现在新宿东口广场,偶尔会带一瓶水,偶尔会翻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站累了就蹲下来休息一会,蹲累了就站起来望向天桥的方向。
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她没有等到他。
八月已过三分之二,五条悟那边依然没有新的调查结果。她也没有等到那个人,但她每天还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只要她不在,那个位置就真的会变成空白。
有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天桥上经过的每一张脸,想象其中有一个人的光能比晚霞更亮。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那只手已经很久没有再发抖了。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人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背对着的天桥阴影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她很久。袖口在风里轻轻晃动。夕阳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暗处,只有指尖的亮色微微反射着余晖。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蝉鸣停了几轮又重新响起,久到看完了一个孩子怎样在夕阳里一次一次地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西口的人流里,他才把视线从天桥尽头收回来,转身,慢慢走回属于他的那片没有光的阴影里。
第二天傍晚,他站到了她的面前。
李雪正蹲在柱子旁边喝一罐便利店买的柠檬汽水,冰凉的铝罐贴在脸颊上,帮她扛住傍晚的热风。一道细长的阴影落在她脚边。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那张脸,眉目慈和,眼尾微弯。
“呀。”夏油杰低头看着她,语气像是偶遇老朋友,“你的能力,看上去没什么长进。”
李雪差点被汽水呛到。她站起来,咳了两声,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用光线烫过她的天灵盖、现在用一句话烫了她的自尊心的男人。他的表情跟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还是笑着,眼尾还是弯弯的,但笑意不再是端着的。它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某种壳被揭开了一点点。
“因为没有人教啊。”她理不直气不壮地回应道。
夏油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有点潦草,但每根线条都收得干净利落。
“你的老师太不称职了。”他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下次可以直接打给我。”
他没有解释“下次”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解释“直接打给我”意味着什么。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挥挥手就离开了。
李雪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嘴角弯了又压,压了又弯。她把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的最深处。然后她想起自己该跟某人汇报这件事。倒不是因为被要求了,而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她掏出手机,点开LINE。
【他今天来了。给了我电话号码。说下次直接打给他。所以……下次是什么时候。】
已读。回复很快,快得像是在等她这条消息等了整整十天。
【不愧是老子看中的人,干得漂亮!】
隔了两秒。
【对了,他有没有说我坏话?】
李雪低着头笑出了声,打字回过去。【没有。】
这次的已读时间很长。一直长到她坐上地铁的时候才有新消息从屏幕底部弹出来,只有一个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