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是我傀儡》火晶柿子

8、乌长寿很长寿 王钢铁

　　王钢铁盯着乌长寿的眼睛，心里转得飞快。
　　新鲜热闹的新闻她不知道，但跟掩月强相关的这里就有一个。假如乌长寿真的跟掩月、扶青云相识，那她对这句话一定有所反应。
　　冒险归冒险，但值得一试。

　　“扶青云可能还活着。”
　　话一出口，她便见到乌长寿的神情动了。

　　不是先前故作的慈祥，反而是加了些遮掩不住的焦灼欣喜。
　　果然认识。

　　王钢铁轻轻掀了掀唇角。
　　“前辈也认识扶青云？”

　　“说新闻。”乌长寿语速快了不少。

　　王钢铁背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后才道：“只是个推论。
　　如你所见，我派是傀儡派。前些时日派里有些传言，说是有人碰了招灵禁术。”

　　也就是她自己。

　　“……没错！”周不放顺势接过话茬，“招灵禁术几无人知，除了掩月之外，就只剩下掩月家人或许知晓。
　　而当年传说自戕的扶青云，自戕不过是个传闻，也有可能假死脱身——”

　　王钢铁一眼不错地盯着乌长寿。
　　乌长寿听见“推论”二字时已经垂了眉，直到那句“假死脱身”彻底引爆了她的情绪，她断然喝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盛怒的表情下，身后的周不放放低了声音。

　　“前辈怎知传言是假呢？”王钢铁背手掐诀，指令周不放张口回答。
　　周不放被迫张开唇舌，咕噜发出一声异响，不得不跟着王钢铁一起作死：“……招灵是真，我就是证据。”

　　“他是杂物房里没人要的傀儡。”王钢铁有选择地说着真话，“发现时魂灵已经住进去了。”

　　“无知小儿！”乌长寿猛地一挥手。
　　一道灵力随即射出，朝证据周不放打去，王钢铁闪身正面迎上，结结实实吃了这一击。
　　闷哼一声，又吐出一口殷红的血。
　　擦净唇角溢出的血丝，王钢铁勉强站稳，仍不依不饶地找死：“前几日师傅派我来此调查，不成想此地竟有掩月遗留的灵力波动，我怀疑——”

　　“你竟然怀疑扶青云。”乌长寿怒极反笑，弯腰挽起右腿裤脚。
　　那里有处陈年旧伤，脚腕一圈都缠绕着勒痕，皮肉凹进去大半。乌长寿指着它道：“它算什么证据？这才是你推论大谬的证据。
　　扶青云绝对不是你口中会苟且偷生的鼠辈！——”

　　**

　　嘈杂的市集上，硕大的乌龟被茅草紧紧勒着右脚，头朝下系在竹竿上。乌龟不时抬头拱背，试图站起。
　　小贩抓着竹竿晃荡几下，吆喝起来：“修炼有成的大草龟！吃一口延年益寿，第两口长生不老喂——”

　　这龟形硕大远非寻常草龟，确实有些妖兽的影子。小贩的几声吆喝瞬间吸引来了一批看客驻足，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真是修炼过的？”
　　“……怎么卖？”
　　“……”

　　小贩喜气盈眉，大声道：“三百两银子！少一分都不卖！”
　　三百两银子的报价一出，周遭嘘声一片，立时便有几个边缘看客走了。

　　“真能长生不老吗？”一个小小的童声偏在此刻撞了进来。
　　小贩不耐烦地扭头朝向声音来源，见到小童周身衣着后又变了脸。

　　小童不到十岁，扎着双丫髻。头上花团锦簇围了一圈珠钗珍宝。几只素银簪子淹没其中，但莹莹发着微光。
　　这是上好的法宝才有的。
　　衣饰纹样鲜艳夺目，一看就是家里人在仙人堆儿也有些地位。

　　小贩刚要谄媚两句，小童旁边钻进来另一个大一些的少女。
　　两人容貌颇有些相似，衣着华贵，分明就是姐妹。

　　少女睬也不睬小贩，拉着小童就要离开：“青云！跟你说了很多遍了这些所谓的延年益寿都是假的！
　　父亲的病，就连祖母都救不了！”

　　幼年扶青云竭力拉住少女：“姐姐，你等等！”
　　说着，小短腿调转方向再度朝向小贩：“你不是说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吗？你告诉我姐姐，是真的！”

　　小贩咽了咽口水，想点头。那少女霍然转身，一双凤目隐隐带怒。
　　小贩僵住不敢乱说。

　　少女咄咄反问：“是不是真的？”
　　声音中的威压比小贩见过的仙人还要足。周围人见小贩吃瘪，发出几声笑声来。

　　小贩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在嘲笑声中眼睛一闭，梗着脖子道：“……我也是听说。但这龟这么大，一看就是登阶了的！”

　　少女：“登了阶还能被人抓住贩卖？”
　　小贩不答了。
　　小扶青云亮亮的眼睛跟着灰了下去。

　　少女哼笑，拉着扶青云就要走。扶青云又拉了一拉，站着不动。少女只得叹息一声，俯下身温柔的摸了摸扶青云头顶：“那只是个普通草龟，根本救不了父亲。”

　　“我知道了，可是——”扶青云摸了摸钱袋，一咬牙拽了下来，挣脱姐姐束缚，小步跑到小贩跟前将钱袋丢了过去：“这个龟，我买了！”

　　“诶！”小贩宝贝攥紧钱袋，麻利的解开龟脚上的茅草。
　　乌龟扑通一声坠地，右脚已经勒的见骨。
　　小扶青云小心捧起乌龟，不错眼地回到少女身旁，“姐姐，可是乌龟很可怜。”
　　乌龟看了看小扶青云，又看了看少女。

　　“……好吧。”少女狠狠剜一眼小贩，俯身温柔道：“我的傻青云。”

　　乌龟怯懦的躺在扶青云手中，缩了缩流血的右脚。
　　伤痛和嘈杂一同远去，初开的灵智记住了这个救下她的、小小的扶青云。

　　妖兽登阶之路上，最难的就是开智。
　　乌龟开了智，便可以走上修道路。

　　懵懵懂懂的乌龟，记忆从那只温暖的小手掌上初生，随后是适合她生存的河湖。

　　一阶、二阶、三阶。
　　乌龟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乌长寿。

　　在她登上四阶之前，她碰到了长大后的扶青云。

　　壮年扶青云婆娑着乌龟右脚上的勒痕，认出来对方：“是你呀，小乌龟！”
　　“是我、是我！”小乌长寿开心的转圈圈。

　　乌长寿确实很长寿。
　　长寿到经常送别河湖里的其他小生命。自从登阶后寿命拉长，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送别老年扶青云。

　　葬礼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乌长寿孤独地爬到了六阶。

　　幻化人形的第一天，她碰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很年轻的修士。

　　感觉却似一个故人。
　　故人扶青云。

　　扶青云无根骨不能修练，可眼前的人能；扶青云八十岁离世自然老死，可眼前的人才二八年华。

　　每一点都不像扶青云，可感觉上她就是扶青云。

　　乌长寿试探着靠近，试探着相处，慢慢的又试探着曝出了扶青云的名讳。
　　修士惊讶否认，却在无人处，拉着乌长寿缓缓道出了扶青云的过往。

　　介绍了扶青云的家庭，以及扶青云的祖母，就是当世无出其右的宗师掩月。
　　随后，重生的偷偷告诉了乌长寿，祖母掩月会一门高深的法门，可以洗髓易丹，让登不了阶的人成功修练。

　　缺点就是只能换个身份重新过新的一世。

　　这确实是一件隐秘的高兴事。
　　乌长寿再度拾起了跟扶青云的友谊。

　　直到这天，乌长寿险险登上七阶，步入老年。
　　可衰老的乌长寿见到的不是同样衰老的扶青云，而是一个年轻的、全新的扶青云。

　　想不到扶青云又换了一个身躯和面貌。

　　乌长寿想不通扶青云长寿且年轻的奥秘，扶青云却神情恍惚的主动告知了原因。
　　是夺舍。
　　她说，祖母所谓的洗髓易丹，原来是夺舍。
　　她又说自己剥夺了这具躯体的生机，她无法接受罪恶的自我，要去找那一位结束自我谴责。
　　那位给她的东西，她一个也不能要。

　　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乌长寿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作为导火线的扶青云，早已在那次跟乌长寿的最后一次见面后，当着掩月的面主动自戕。

　　原来扶青云的结束谴责，是这个意思。

　　乌长寿恨自己没能发现扶青云的死志，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龟峰山，算起来，已经过去了百年。
　　直到这两个不速之客，带着对扶青云苟活的怀疑出现。

　　**

　　“她是一个纯善的人。
　　她可以为了善念救下我，也可以为了自己心里的坚持，就放弃她祖母为她铺好的康庄大道。
　　你怀疑扶川，也不应该怀疑她！”

　　“……抱歉。”王钢铁的态度软了下来。

　　回望无可奈何的往事会耗干当事人的精力。
　　乌长寿疲惫的摆了摆手，难得放过：“走吧，你们都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周不放绝处逢生，急忙道：“多谢——”
　　王钢铁却一把掐住傀儡声音，冥顽不灵地拦下乌长寿释放的善意：“这个阵法里确实有掩月的灵力波动。不知前辈是否愿意解惑？”

　　“你！——”

　　“我才是那个碰禁术的傀儡派弟子。”王钢铁认真的看向乌长寿，一字一顿道：“乌前辈对故人有愧，所以自我监禁；而我也有一位愧对的故人。”

　　乌长寿脸上飞快划过一丝讶然。
　　身后的傀儡喃喃：“……愧对的，故人？”

　　这种事，方舟还是不知道为妙。
　　王钢铁面无表情，抬手击晕傀儡。
　　眼底闪着赌徒般的光，对着乌长寿道：“愧疚的力量您应该懂。而我想用招灵，复活故人。”

　　乌长寿皱了下眉。
　　眼皮遮挡的眼睛浑浊了一刹：“……你成功了？”

　　“并未。这个傀儡是失败品。我要找的人不是他。弟子无意冒犯，只是想找到掩月，知道实验到底错在哪里。”

　　乌长寿佝偻的背越发佝偻。
　　“……这里没有你要的信息。
　　扶青云临走前，不过是留下了一个双鱼纹玉佩。玉佩里有掩月留给她保命的灵力。天长日久，阵法吸收了玉佩里的灵力。
　　仅此而已。”

　　竟然只是仅此而已。
　　王钢铁失血过多的身躯摇晃两下。
　　片刻后才再次站稳，不甘心又道：“……只是这样吗？会招灵的掩月和扶青云——”

　　“都死了。”乌长寿婆娑着手上指环，“这里只有一点掩月遗泽。”

　　王钢铁垂眸，眼中的光暗了几暗。随后再度顽强亮起。

　　“……抱歉，多谢。”
　　王钢铁朝乌长寿一拱手，掉头离开。

　　乌长寿缓缓扭头，目送两人走远。

　　难得跟人倾诉，她扶着腰，竟然觉出了一丝轻松。百年的画地为牢，今日来的这个人，或许就是来提醒她放下的。
　　她寿命所剩不多，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迷障里传来一连串人离开时树叶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的牢结束，那个修士的可能才刚刚开始。

　　乌长寿静默良久，转身回去。没走两步，迷障里却有一阵回头的声响。
　　周遭的迷雾一刹变得稀薄。
　　好似有人强行通关。

　　……又来人了？
　　乌长寿疑惑回头，不等看清来人，脖子处便陡然一点微凉。两道亮而长的光束划过，待看清时才发觉那竟然是把造型奇特的鸳鸯钺。

　　钺身饰有蟠龙纹饰，垂下的泥金色流苏随动作缓缓晃荡着。

　　刃后，一个声音含混道：“双鱼纹玉佩？在哪儿？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