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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篆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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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十四岁的念臻女君莲步轻迈,跋涉过南境山水,乌烟瘴气的疫海上凭空生出数座浮岛。
没有人知道这些浮岛因何而生。
然而自此,饱受心蚀兽肆虐的南境百姓终有一隅之地得以安栖。数年来,未有记载过的心蚀兽突破浮岛,造成大规模妄灵灾疫的事件,只偶尔少数几人因心绪堕落,被侵染为妄灵而已。
那么如今这一岛之数的妄灵究竟从何而来?倒霉鬼身上极其复杂的多重妄灵侵染症状又是何缘故?
哦不,倒霉鬼现在有了名字,应该称呼他为余端了。
攸止的思绪仿如一张千丝网,兜住这座浮岛所有奇诡之处,最终网心指向黑衣男子不断更换的手帕。
那些手帕上有什么?这个人为什么每捅余端一刀,都要重新拿手帕擦拭剑刃?尤其,余端爆发出的妄灵之息是在身中数剑之后不久。
攸止正寻思着问问乐生的想法,却敏锐地察觉到,她包裹住乐生的灵息变得异常汹涌澎湃,像是要从内里炸开似的。
“阿姐?”
“我没事,那个手帕······时间,时间太近了。”乐生虚弱地蜷缩成一团,半晌才缓过来,大口喘气,她痛苦道:“我想不起来了,但小止,余端周身溢出妄灵之息的时间不对。寻常人自被侵染为妄灵至外显妄灵之息,少则数月,多则长达数十年。在此期间,除非主动使用听澜阵法探查,否则别无发现妄灵的方法。而依照我们在旧疮里看到的画面,余端爆发妄灵之息,前后也不过几刻钟而已,这实在蹊跷。”
攸止强自压下心里对乐生忧虑,她知道,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岛上四溢的妄灵之息,唯有如此,她方有足以应对乐生境况恶化的充盈灵息。
她长长换了几口气,将方才乐生所言细细思索一遍,沉吟道:“阿姐的意思是,余端身上的妄灵之息有蹊跷之处?那有没有可能是人为赋予的?当然,也有可能他确为妄灵,只是碰巧在身中数剑时,被激发了而已······话又说回来,妄灵之息怎么能人为赋予呢?史料所载,妄灵皆为心绪堕落的人被心蚀兽侵染而成。”
乐生:“不知道,我总觉得见过这种手帕的。小止,你运转听澜,展开余端的心绪地图,地图上不同的位置掌管着人不同的心绪神思,妄灵之息会抑制人的心神,人也因此呈现出各类妄灵症状。被侵染的心绪地图会由澄澈如水变为蓝色,蓝色愈深,被抑制得愈严重。咱们上山时,山道所见梅林里,夹杂着几株野生的醒魄梅,淬了这特殊梅香的篆念阵法能重新激活被压抑的各类心绪,你试试看,将余端的心绪地图恢复澄明。”
攸止依言照做。听澜阵法展开,余端的心绪地图在她眼前徐徐展现,只见一道广阔的湖水仿若被斑驳的蓝切割成数块,而其中,绝大多数灰蒙蒙的蓝渍,像是湖岸的柳絮随风而动,无意飘落湖水而已,譬如驰惶、幻嵇、焚亟等,只除了黯蚀与旧疮。
攸止手指轻抬,分出几缕灵息交织成阵,于是篆念叠加在听澜之上,空气中泛起阵阵清冷梅香,微风轻拂,吹散蓝染的柳絮,狂躁的妄灵之息消弭,只余黯蚀与旧疮仍旧缠绕在余端身上。
心绪地图上,这两类妄灵之息盘踞的位置,露出深不见底的藏蓝来。
黯蚀——心存死志。
旧疮——永陷梦魇。
这难道是,余端自心底长出的妄灵之息吗?攸止瞳孔闪了闪。
攸止抬手,又是几道强劲的灵息形成篆念,钻入那两道藏蓝的深渊。
灵息输出到极致,藏蓝逐渐浅淡,却只化成夏日朗朗晴空的色泽,再无变化了。
“看来,今日是没法将这两道妄灵之息彻底拔除了,刚窥径的灵息还是太弱了。”攸止蹙了蹙眉,攥紧了手指。
攸止回眸,余端的心神世界里,妄灵的哀嚎不再,凝碧的潭水边,枯萎的蓝花楹悄然苏醒,惺忪着漫上了梦幻的烟蓝。
深邃夜空中,盛大的圆月更亮了一分。攸止更改听澜阵法的走势,果断转身离去,连流银的月光也不能挽留她片刻。
回到这座破败的屋舍,攸止靠在泛黄的墙角,仰头望去,榻上的倒霉鬼病骨支离,眉目间却英秀不减,别有一番气韵。攸止长叹了一口气,留下几缕灵息维系篆念阵法,至少不叫他恶化,而后便摸索着满是沙砾的地面,撑着自己站起来,推门而出。
这座岛上,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去救。
院外的篱笆门吱呀一声弹响,攸止步出小院,晃了晃昏沉的头脑,好歹多清醒了一两分,沿着巷道挨家挨户寻去。
好在,攸止发现,余端心绪地图上附着的蓝色柳絮清除后,岛上的妄灵数量不再增加,已有的妄灵亦不再恶化。这倒是个能让她稍稍松一口气的消息。
落星镇的乡邻素日里自来亲如一家,家家户户夜不闭门,这倒帮攸止省去了许多功夫,便是偶尔有一两家落了锁,攸止也只需拿出在小如镇流浪时的看家功夫——撬锁,任你什么屋门,也挡不了她片刻,
攸止拖着沉重的身子逐户走访,催动篆念,清除妄灵之息,将蓝染的心绪地图转为清透的水色。
绝大多数人的妄灵之息都非常容易清除,只有部分极其靠近女君圣像的,稍麻烦些,甚至在清除干净后,仍需篆念持续压制着,否则少顷便会反复,攸止只好像对待余端一样,又多分出几缕灵息,缠在这些镇民身上,以维系篆念。
“第十三户。”攸止在心里计数,她一步跨出门槛,走进冰冷的阳光下。冬月的寒风刮过,她回首望向镇内的草木与石子路,一抹异样爬上心头。
“到底是哪里让我觉得不对劲呢?”攸止的视线扫过这十几户房屋,“应该不会有问题才是?妄灵之息都被篆念压制住了,不管是黯蚀,还是焚亟或旧疮······等等!刚救的这家,老头子是黯蚀,儿子和儿媳是旧疮······“
如果此前的推断是对的,也就是说,这座浮岛上的妄灵之息是人为,那么为什么即使是同一家中,不同的人侵染的妄灵之息也各不相同呢?
攸止望着眼前澄明的心绪地图陷入沉思,有没有可能,寻常人即使没有沦落至妄灵的境地,却也有不同的心绪脆弱之处,因而被侵染的妄灵也各不相同?
那如果——我有办法找到每个人心绪的脆弱之处,使用灵技加以增强,是不是能避免人们转化为妄灵?
每少一只妄灵,兴许就能少一个破碎的家庭。
攸止的心砰砰跳起来,在原地久久驻足,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阿姐,你说,为什么妄灵之息能被清除干净,世人却仍对妄灵避之如蛇蝎呢?若说是人因心绪堕落而成妄灵,可凡人大抵一生诸多过错,或大或小,即便是化为妄灵,只要不伤及他人,为什么就不能被宽恕呢?”
乐生摸了摸攸止的头:“在很长的时间里,人类在与心蚀兽、妄灵的斗争中,都是处于下风的,直至百年前女君创立听澜阵法,人们也只是能勉强探查妄灵而已。长久的应对无力,会使得大多数人逃避、丑化、羞于提及妄灵的存在,因而那些直面风浪的灵技师们,才难能可贵。此外,篆念也不过近几年才新创立的灵技,还有诸多瑕疵,且五境内擅用者至今也不过三人而已,如今我们小止也算一个。”
乐生想起什么,回首望向镇中高耸的女君圣像,目光盈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怀念,冷笑道:“况且,百年前,女君孤注一掷,为破神誓,不惜自损也要散灵技天赋入天下,为的就是希望天下有识之士戮力同心,共同遏制妄灵灾疫,谁承想,这些人整日里,净用着女君的灵息天赋,争权夺利,挥刀向同袍了呢?”
创立听澜,能听懂所有人心绪的女君殿下,最终棋差一着,算不尽人心啊。
攸止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用篆念清除妄灵之息。忽地,她脚下的青石板上出现几道断断续续的血迹,看着像是曾有什么受伤的人被拖行所致。
攸止心间一颤,犹豫一瞬后,她沿着血迹寻去。很快视野开阔起来,四周屋舍破败倾颓,她拐入一道小巷,巷道的边沿,胡乱堆着数十无头尸身,几日过去,尸身已肿胀腐烂起来,空气中散发着一阵阵让人窒息的气味。
这是,在余端的旧疮记忆里看见的场景?
攸止默立良久,心内戚戚。她早已不怕死人了,可见着眼前的场景,仍油然而生一股愤懑。
这些人可曾做错过什么?却要被当作他人争斗的筏子,以手无寸铁的人间百姓,来逼一个天工灵技师就范?他们大多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家人相伴,一生没什么大的夙愿,不曾做过什么大善事,亦不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可又为何,会落得这样凄惨无助的境地?
若有一日,我操这天下之刃,必不叫小民做这鱼肉!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攸止便苦笑着摇摇头,罢了,我也是个普通人罢了,和躺在地上这些人并无什么分别。我这辈子,和阿姐一起回到天都的家,平平淡淡的,能不叫他人架刀在我脖颈便好了,又去想着操什么天下之刃呢?
攸止俯下身,捡起一根粗壮树枝,自尸身中细细扒拉过去,想找一找有无黑衣男子遗落的手帕,如有,兴许能有帮助。可惜她翻断了好几根树枝,从巷头到巷尾,也没找着一丝半毫。
嗯,也可以理解,若帕子真有蹊跷,这样重要的东西,换我也必好好收着。
攸止直起身来,视线扫过周遭残垣上遗留的青莲色灵息,想起此前高空坠落时,余端顷刻间化出的锁链,又望望自己手上断了口的树枝,突然就有了几分不服气:“阿姐,他们天工灵技师不是擅铸造巧物吗?怎的打起架来,也这样好用?我的就不行,这辈子是不能仗着净愈灵息纵剑江湖了。”
说着,攸止头上乱糟糟的头发都耷拉下来,像是在哀悼自己还没开始就崩卒的江湖之路。
乐生被她逗得笑起来,伸出精神力凝成的手拽了拽攸止的耳朵:“叫你在书阁里少看些乱七八八糟的书,脑瓜子里梦什么呢?并不是每个天工灵技师都能把灵息用得这样自如的,你说的那个倒霉鬼,已是个中翘楚了,可他仍不能救下这岛上的民众,当有人以百姓威胁他,他只能束手就擒,我们小止以后就不一样了,倘若是小止在倒霉鬼的处境,灵息足够强大的情况下,只要篆念阵法一铺开,甚至能轻易操控在场所有人的心神,这座岛的无辜民众,断不会落入这个境地了。”
“这才是真正的十步一人,血不沾衣,现在还羡慕他们天工灵技师吗?”乐生说着,又拽了拽攸止的耳朵。
攸止轻轻把乐生的手拍开,嘟囔道:“真的吗阿姐,这不就是说,我以后比倒霉鬼还厉害?可以,下回再要翻尸体,我就控制倒霉鬼,叫他来翻,谁叫这岛上的破事儿都是他惹出来的。不过阿姐怎么也叫他倒霉鬼了?”
乐生笑了笑:“学你促狭呀。”
攸止扔了手上的树枝,也不管身上蹭的血迹脏污,更不管疲惫的身体与几近耗光的灵息,也不知怎的,就开心起来。
天幕渐渐地爬上星子,一轮弯月熠熠生辉,入夜了。小如镇流浪的日子,早已把攸止锻炼得在夜色中也行动无异,甚至说,夜色叫她安心,是她的保护色。
攸止蹦跳着,沿着原路返回破败屋舍。
这几日实在惊险又疲累,算下来,自小如镇被应霜拿刀架子脖颈逼问以来,攸止已有近三日不得好好休息了。她一边蹦跳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这几日虽说累,可有学了不少东西呢,好些灵技也被迫练熟悉了。
放旬假!
攸止没能正经上过学,但她知道,学堂里的先生会给学子们放旬假,她今晚,也要给自己放旬假!
好好睡一觉,只余几缕灵息吊着余端与其他镇民便好,旁的事情且等明日再说。
***
接下来几日,攸止时时关注着余端的情况,白日里往镇子里各个方向扫荡,像啄木鸟蚕食病枝一般,一点一点清除镇内的妄灵之息。
这几日,镇子里有少数受妄灵侵染较浅的镇民也逐渐清醒过来,彼此互相照顾着,知晓是攸止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昼夜不停地忙活着救下他们,也常常给攸止塞些吃食与干净衣物。攸止自己吃得开心,也时常匀一些,笨拙地喂给昏迷的倒霉鬼。
倒霉鬼还是做倒霉鬼的好,好歹是我救的第一个人,不能叫他从倒霉鬼变成饿死鬼。
靠近女君圣像的人已被攸止救了个七七八八,她逐渐越走越远。及至有一日,攸止突然察觉到自己维系篆念的灵息断了,她冷静下来想明白,恐怕是自己走太远了,灵息覆盖不住圣像附近那些伤势重的镇民,才突然断掉了。
攸止当即心道不好,拔腿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重新运转篆念阵法,试图重新与余端等人心绪地图勾连上。
还是经验不足,大意了!倒霉鬼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攸止像一阵风呼啸卷过,砰的一声撞开小屋的门,触目惊心的画面嵌入她的眼。
余端手握着匕首,刀口已没入他的肋间了,鲜红的血涌出,染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