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纵使相逢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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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止身子绷直，紧贴墙壁而立，她五指紧紧抠住墙面，脖颈微仰，丝毫不敢动弹。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攸止本还在发愁明日该往哪儿躲，今晚这事儿一出，桥下必是不安全了，被人找到是趁早的事儿。这下倒好，也不必担心明早的去处了，脖子上架着刀呢。
“我问，你答。”来人的刀又往攸止的脖颈压紧一分。
“好。”攸止不敢大幅度的移动头部，甚至吞咽、发声时都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那压在颈部肌肉的触感，只好一字一顿地往外吐。
“枕槐安是谁教你的？”
是刚才逃跑时用灵技暴露了什么吗？
攸止瞳孔急剧扩大，心内急转，这隆冬腊月里，眨眼间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夜色里，清癯的男子，一边稳稳握着匕首，一边微弯下腰注视着攸止的眼睛。他很有耐心，再次问道：“谁教你的？”
“自、自己学的，学堂里有灵技书籍，我自己翻着学的。”
“自己学的？”来人幽幽地笑了：“小姑娘，莫骗我，若我所料不错，你得先学了枕槐安才能溜进学堂看书吧？”
且不说，枕槐安属第二代净愈灵技，乃当今东境净愈阁新研发的最高级别灵技，五境之内，只有两个人能运用自如。而这两人，一人为东境净愈阁阁主，如今正高堂安坐，且被褚师护得密不透风，必不可能出现在南境浮岛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内；另一人，四年前就失去了踪迹。
如今，又多了个小丫头。
“丫头，我换个方式问罢。”来人顿了顿，像是要说出一句不敢说出的话，念出一个不敢念出的名字，因而语气格外滞涩：“你见过一个叫乐生的姑娘吧，她年纪大约长你十来岁，她应该有告诉你名字？”
“倘若往后有人向你问起我，你要记得答不认识。”一月前乐生在镇口外的叮嘱言犹在耳。
“谁？哪个乐哪个生，我不认识啊，我真不认识。”攸止赔笑道，视线悄悄往下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刀锋。
冷涔涔的夜风中，男人的身影僵硬了很久，攸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寂寥的夜色什么也没有。
良久，他再次问道：“方才那些人追你，说你是‘老黄家的新媳妇儿’，你从哪里跑出来的，告诉我，我放你走。”
“没、没有的事儿，我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哪里是谁家的媳妇儿，他们认错人了，我就是饿极了半夜偷点东西吃罢了。”
实际上，攸止每次吃点剩菜剩饭，都是按照店里的价目表放了铜板的，虽说确实鬼鬼祟祟，有那梁上君子作风，仔细算下来，也称不上偷。然而眼下，她可不敢说自己是买，开玩笑，买什么东西不能光明正大的，要偷偷去买？偷，她只能是个饿极了偷东西吃的小乞儿，而不能是山上逃跑的媳妇儿。
刀又往里送了一分，攸止甚至觉得自己的气管都能感受到那锋利的金属了。
“你要和我在这里一直耗到天亮吗？我倒是不急，你也不急吗？你现在不告诉我，明日我找镇子里的人一打听，也是能知道的，届时你的处境可就没现在这样好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攸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偏巧此时她也不敢在脑内问乐生这个大人的经验，攸止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会什么灵技，能不能看出乐生的存在，她不能拿乐生的安危冒险。她十四岁的小脑袋飞速权衡利弊，而后终于一咬牙道：“小如山，自镇口出去，沿河而上，穿过平林的那座山就是。”
“你何时来的小如山？又是何时从山上下来的？在镇子里待了多久？”
“两月前上山，一月前下山后一直在镇里待着。”
两个月。一个身无长物的孤女能从山中逃出，没有他人的帮助是不可能的，想来小丫头应是在这期间遇见的她，当下往山中去，兴许能有蛛丝马迹。
男人收了刀，夜色已渐渐地淡了，攸止这才看清，他搁在自己脖子上的，一直是刀背那一侧而已，早先夜色昏沉，再加之精神紧张，攸止竟没发觉。
但此刻攸止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甚至不曾缓一缓久站的僵麻，抽身就要跑，随即便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拎着后领逮了回来。
攸止被轻拽着后退，侧头讪笑道：“这位大人，您问我的，我可都如实答了，旁的我也真是不知道了，您看这······总得守约放我走了吧。”
男人瞟这干巴巴豆芽菜似的小姑娘一眼，心想乐生这真是救了个不知该说是木讷还是油滑的小丫头片子了，心里暗自摇摇头，嘴上却说：“你不能再在镇子里逗留了，跟我来，天亮之前送你出镇。”
攸止闻言没有高兴，反而后退一步，暗自警惕。
带我出镇？我与他素不相识，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怕不是又要和老道士一样给我送到哪个地方去，这次甚至连个半新不旧的离垢都不用了，只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就好了。攸止心内愤愤。
可惜她到底十四岁，再早熟也藏不住事儿，男人一扫她戒备的表情，就心下了然，小丫头片子一个人流离，怕是不知道遭了多少骗吃了多少苦了，但男人也怠于解释，拽着攸止的后衣领就往外走。
偏生攸止又不敢大喊大叫引来旁人，只好被这莫名其妙的男人拽得跌跌撞撞往前走。
走了有一段路，攸止心知自己无论如何是拗不过了，今天少说得跟着这人走一趟，先装老实点，路上有机会再跑，于是道：“哎，你别拽着我了，我跟你走，你这样拽着我走也走不快，岂不是耽误你的时间。”
男人闻言回头看她一眼，笑了：“别耍小花样，你的灵技对我没用。”
攸止悄悄哼一声，低头跟在男人身后，狠狠一脚踩他的影子出气，偶尔抬头，也只能看见男人宽阔背上挂着的长棍状物什，还妥当地用深色的绸布包裹起来。
什么东西？武器吗？风一吹，绸布紧贴在长棍表面，攸止能看见一排规律的圆形凹陷。
长笛？还是箫？从前村头的阿爷吹笛子很好听，攸止是见过的。
算了算了，攸止甩甩头，心想：现在紧要的，是他究竟要带我去哪，真要送我出镇吗？
“我送你到镇外的渡口，你上了船，再要去哪里，便让船家送你吧。出了镇你能安全些，但是，”男人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女娘，出门在外总是要多注意着些，净愈灵技非到万不得已的境况，勿要乱用。”
说着，那男人转过身来弯下腰，看着攸止的眼睛极认真地道：“亦不要用灵技多做那好心之事，以免招来觊觎，拯救五境的事情大人会来做，小孩子家家的，好好活着保护自己长大才是。”
男人直起身子，转身继续往前走，风里只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倘若有一天你再遇着她，她想来会高兴看见你长大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记得帮我告诉她，莫要在外头贪欢了。”
攸止愣愣地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疾走两步，而后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后知后觉地想到：我阿爹阿娘都不曾这样细细叮嘱我，他对我没有恶意，在关心我吗？为什么呢？
攸止想不明白，但她决定不记仇这个男人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恐吓的行为，即使只是刀背而已。其实本也没什么好记仇的，他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是他的本事，自己逃不脱也是自己当下没本事罢了，与他人都无关，这一点攸止心里想的分明。
渡口很快就到了。天将拂晓。船家闻有人声至，从茅屋里钻出来问：“谁呀？坐船吗？这么早是要往哪儿去呀？”
“船家，坐船。”中年男人扬声道，说着往船家手里塞了一把银子，笑着道：“我家小女娘第一次出远门，劳您照顾着点。”
船家少见这样大方的主儿，喜笑颜开地接过银子，觑着眼儿打量了男人一圈，知道是个惹不起的灵技师，更是恭敬了一两分：“得嘞，保管把你家女娘平平安安送到。”
男人又塞给船家一粒碎银子，道：“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用早饭，您这若是有合适的干粮，还望能匀些给这孩子垫垫肚子。”
船家接过银子回屋取干粮，趁他离开这段时间，男人取出一只用绳子缀着的小巧玉石就要挂在攸止脖子上，攸止惶恐地往后退，一脚踩在湿软的河泥上，差点滑进河里。
攸止有限的人生里，除了乐生，实在是没人待她这样好过。
男人很有分寸地捏住攸止的肩膀，将她带了回来，又把玉石递给攸止，笑着说：“拿着吧，它叫通灵玉，每个灵技师都会有的，里面可能有你需要的书，它本身不值什么钱，但若你能学会学好里面的书，才是珍贵万分的。”
攸止颤抖着手接过这块小小的通灵玉，此刻的她实在是拒绝不了这样的馈赠。江边风大，水声泱泱，吹得攸止本就不怎么打理的发张牙舞爪地遮住了面容，攸止透过发丝的缝隙久久凝视着眼前仅一面之交的人，良久她结结巴巴地开口问：“您······请教足下尊姓？我、我以后有能帮上您的地方吗？”
男人爽朗地笑了笑，那笑意有若流风回月：“鄙姓应，单名一个霜字。小丫头，你不用记我的好，记她的好就是。好好念书，平安长大。倘若缘分到了，往后有再见的时候。”
船家取来了干粮，应霜先接过检查无误，再递给攸止，叮嘱道：“拿着吃，上船吧。”
攸止抱着包袱提步往船边走，脚刚刚踏上船舷时，又回转身来，对应霜道：“我是在······”说着，攸止忽然死死咬了一下唇停住，她想：不行，乐生阿姐叮嘱过的，不能透露和她有关的讯息。
“对不起。”攸止立在甲板上，向应霜躬身道谢，躲进船篷里去了。
随着船家一声抑扬顿挫的“走船咯。”，船橹一摇，渺渺的晨雾中，船就如同苇草般滑向江心，离岸远远的了。攸止透过舷窗望着岸上的人，在脑内问道：“乐生阿姐，你······还记得他吗？”
“想不起来了，也······不敢想，一想脑子里都是混乱、不成样的残影，不过，他背上那把箫有点熟悉。”
不知怎的，攸止心头浮起一句词，那是前些日子她在书阁的泛黄旧本上翻到的：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注1]。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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