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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心事重,避相逢 夏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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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日渐浓重,小城被绵长的蝉鸣裹住,白日烈日灼人,只有晨昏时分,晚风携着江雾掠过街巷,才稍稍褪去燥热。
苏晚的生活,依旧是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只是自从和陆屿熟络之后,她平淡孤寂的日子里,多了一份隐秘的期盼。
会下意识留意巷口的身影,会在傍晚望向江堤的方向,会在做饭时,不自觉多备一副碗筷。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两人门第悬殊,前路殊途,不该动心,不该沉溺。可情感却像疯长的藤蔓,早已绕满心口,越克制,越惦念。
这几日,陆屿来得不算频繁,却总在黄昏、夜里偶尔出现。有时只是在巷口站着,陪她走一段夜路;有时进来小坐片刻,喝一杯温水,聊几句闲话,不越界,不唐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从不说暧昧的话,不做逾矩的举动,只用安静陪伴,给她一份从未有过的安稳。
可越是这样温柔克制,苏晚心底的情愫,越是收不住。
周五傍晚,下班铃声落下,同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写字楼。有人邀约一起去逛街吃夜宵,苏晚婉言推辞,习惯性拎着包,往公交站走去。
她不想凑热闹,也融不进旁人的热闹。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与敏感,早已刻进骨子里,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
走到半路,手机突然急促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王兰的名字,苏晚指尖微微一僵,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只要家里来电,从来没有关心,只有索取,只有逼迫。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语气平静:“喂。”
“苏晚!你弟订婚的事定下来了,女方那边咬死要县城一套房首付,40万!”王兰尖利的声音透过听筒炸开,刺得耳膜发疼,“这事就落你身上了,你这几天赶紧把钱凑齐,别跟我扯什么没钱,你工资攒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没有!”
四十万。
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苏晚心上,压得她瞬间喘不过气。
她每月工资微薄,除去房租生活费,剩下的全被家里以各种理由拿走,这些年一分积蓄都没留下,别说四十万,就连四万,她都拿不出来。
“我拿不出这么多。”苏晚声音发颤,强忍着心底的酸涩与愤怒,“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还要生活,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已经够多了,我真的没有积蓄。”
“你说什么?”王兰瞬间拔高音量,语气刻薄又蛮横,“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让你帮你弟买房,你就推三阻四?苏晚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你要是不凑钱,我就和你爸搬到你出租屋去住,天天去你公司闹,让你丢工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
“你弟是家里唯一的根,你不为他付出谁付出?你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不如拿来帮你弟成家立业!”
字字句句,自私冷血,没有半分把她当女儿看待。
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生来就该牺牲、就该被压榨的工具,没有自己的人生,没有自己的意愿,一辈子都要围着哥哥打转。
苏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抖,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委屈、愤怒、无力,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眼眶瞬间泛红。
“我做不到。”她咬着唇,艰难吐出几个字。
“做不到也得做!”王兰蛮横地撂下狠话,“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不然你就等着我们去闹!”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冰冷又刺耳。
苏晚僵在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从身旁走过,欢声笑语,市井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懂她此刻的绝望。
天边落日依旧绚烂,橘红霞光铺满半空,可落在她眼里,只剩一片灰暗。
她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强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足够懂事,足够忍让,足够付出,为什么家人永远都不满足,永远要把她逼到绝境?
她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想攒一点钱,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想安安稳稳为自己活一次,可原生家庭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捆着她,挣脱不得。
不知蹲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缓沉稳,一步步靠近。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泛红的眼眶。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陆屿。
他大概是从江堤过来,恰好路过这里。
陆屿走到她身后,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惊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周遭沉默的空气。
他远远就望见她蹲在路边,身形单薄落寞,像一只受了伤、独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不用问,也猜到大概是家里又给了她难堪。
他从不主动打探她的家事,却总能从她眼底的疲惫与落寞里,读懂所有难言的委屈。
良久,苏晚稍稍平复情绪,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时,刻意敛去所有脆弱,装作平静淡然的模样,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好巧,你也路过这里。”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穿眼底的红,看穿此刻的无助与崩溃。
陆屿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强撑的神色,心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淡淡点头,语气温和:“嗯,江边散步,刚好路过。”
简单一句,给足了她体面,不让她难堪。
“我准备回出租屋了。”苏晚低声说着,只想尽快逃离,不想在他面前展露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她自卑,敏感,怕自己满身生活的泥泞,配不上他干净耀眼的世界。
“我送你回去。”陆屿语气自然,不容拒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苏晚连忙推辞。
“天色晚了,路边人杂。”陆屿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带着笃定,“走吧。”
苏晚拗不过他,只能默默低头,往前走去。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半步距离,一路沉默无言。
晚风拂过街边梧桐,蝉鸣渐弱,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处楼宇,街巷亮起昏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心里乱成一团麻,一边是家里四十万的逼迫威胁,一边是身旁安静相伴的陆屿。
她愈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
他生来就拥有安稳、底气、随心所欲的资本,不用被亲情绑架,不用为金钱折腰;而她,一生都在被家庭捆绑,被现实逼迫,连片刻的安稳都来之不易。
她不敢靠近,不敢贪恋,更不敢把自己满身的烟火狼狈、家庭纠葛,牵扯进他干净的人生里。
只会拖累他,只会配不上他。
走到老街巷口,苏晚停下脚步,轻声道:“送到这里就好,里面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陆屿驻足,看向她低垂的眉眼,语气轻轻:“家里的事,别一个人硬扛。”
他没有明说,却字字都点中她的心事。
苏晚心口一颤,鼻尖又泛起酸涩,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没事,习惯了,总能熬过去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熬,也只能一个人熬。
“别什么都逼着自己习惯。”陆屿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心疼,“你也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这句话,又一次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是啊,她也想不懂事,想任性,想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可她没有退路,没有依靠,只能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懂事忍让。
苏晚不敢再停留,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落泪,只能匆匆低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转身快步走进巷弄。
背影单薄仓促,带着一丝逃避的慌乱。
陆屿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巷深处的身影,久久没有挪步。
他看得出来,她在躲。
躲他的靠近,躲心底的心动,躲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也躲自己满身的狼狈与无奈。
他懂她的自卑,懂她的顾虑,懂她不敢坦然接受温柔的胆怯。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牵挂,越是放不下。
夜色慢慢笼罩小城,晚风渐凉,巷弄里灯火幽幽。
苏晚回到出租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夜色安静深沉,可她的心,乱得翻江倒海。
四十万的压力,家人的蛮横逼迫,对未来的迷茫无助,还有对陆屿那份克制不住、却又不敢靠近的心动,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决定刻意避开陆屿。
减少相遇,减少交谈,减少那份温柔的陪伴。
只有刻意疏远,才能不让自己越陷越深,才能不拖累他,才能安安静静,独自扛下生活所有的风雨。
往后几日,苏晚刻意避开傍晚去江堤散步,下班绕开往常的路线,就连做饭也不再多备碗筷,尽量不出门,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封闭自己,刻意躲开所有可能和陆屿相逢的机会。
心事沉重,刻意避逢。
她以为疏远就能断了念想,以为避开就能回归平静。
却不知道,情愫一旦生根,越是克制,越是泛滥;越是躲避,越是惦念。
而陆屿,也察觉到了她刻意的疏离。
他懂她的顾虑,却不愿就此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