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江堤晚,共落日 暮色像 ...
-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橘色纱幔,缓缓笼罩住整座南方小城。
白日里燥热的暑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江边吹来的习习晚风,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掠过街边成片的梧桐树,叶片簌簌轻响,落了一地斑驳摇晃的树影。
巷子里的人家陆续亮起灯火,窗内透出暖黄的光,饭菜香气混着晚风四处飘散,人间烟火气漫溢在每条老街深巷里。
苏晚站在楼道口,望着陆屿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心口依旧微微发跳,脸颊残留着淡淡的温热。
从小到大,她活得小心翼翼,习惯了讨好、隐忍、独自承受,从未有过这般心绪纷乱、暗自悸动的时刻。陆屿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轻轻闯进她灰暗平淡的生活,不喧嚣,不张扬,却一点点吹开了她心底尘封多年的荒芜。
她明知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家境与人生轨迹,明知这份靠近本就不合时宜,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欢喜,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缓步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方才吃面留下的淡淡香气,空荡的小房间,仿佛还留着陆屿坐过的温度。她走到窗边,倚着窗框站定,望向远处蜿蜒的江堤。
落日正一点点往江面沉下去,半边天空被染成炽烈的橘红,霞光铺洒在宽阔的江面上,粼粼波光层层荡漾,像撒了一江碎金。晚风吹拂江面,泛起细碎涟漪,远处归鸟掠过天际,剪影轻盈,融进渐暗的暮色里。
这般温柔的晚景,若是一个人看,只有孤单落寞;可方才陆屿一句随口邀约——有空,一起去走走,却在她心底悄悄生了期盼。
苏晚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换了件干净的浅杏色薄衫,随手拢了拢耳边碎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江堤走走。
哪怕只是偶遇,只是远远看一眼落日,也好。
踏出楼道,晚风迎面拂来,清爽温柔,吹散了白日积攒的烦闷。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老墙爬满青绿藤蔓,在暮色里安静生长。行人三三两两,有饭后散步的老人,有嬉笑打闹的孩童,岁月静好,烟火安稳。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往江堤走去。
越靠近江边,风越是柔和,裹挟着淡淡的水汽,抚平心底所有的焦躁与压抑。
踏上江堤石阶,视野瞬间开阔。
整片落日悬在江水尽头,半轮赤红,半轮橘粉,霞光漫过天际,晕染开层层云絮。江面无风自皱,波光摇曳,远处的船只缓缓归航,在暮色里拉出淡淡的水痕。江堤两旁的垂柳枝条随风轻摆,垂落的柳条拂过路面,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沿着江堤慢步走着,目光沉醉在落日晚景里,心境慢慢变得平静松弛。
她以为此刻江堤游人不多,却没料到,在常去的那棵老梧桐树下,已然立着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
陆屿就站在树下,背对来路,望着满江落日,身形孤静。
浅灰色短袖被晚风微微吹起衣角,发丝拂过眉眼,周身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他没有刻意等候,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片落日江景融为一体,安静又出尘。
苏晚脚步猛地顿住,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竟也来了这里。
一时间进退两难,上前也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只能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慌乱又隐秘的欢喜。
或许是脚步声惊动了晚风,陆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落日霞光落在两人身上,给周身镀上一层温柔的橘红光晕。陆屿的眼眸映着满江余晖,温润澄澈,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浅浅的自然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来了。”他先开口,声音被晚风衬得格外清和。
简单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刻意,却像熟识已久的老友,恰到好处,不疏离,也不逾矩。
苏晚攥了攥衣角,慢慢走上前,眉眼带着一点腼腆的温顺:“嗯,傍晚风舒服,过来走走。”
“我也是。”陆屿目光重新落回江面,“落日落得很快,再等一会儿,就要沉下去了。”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落日正一寸寸没入江水,天际的橘红慢慢转为浅紫、淡灰,层次温柔,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安静看着落日沉江。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与江水的清香,周遭游人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远处,只剩彼此安静的呼吸,和晚风掠过枝叶的沙沙轻响。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却一点也不尴尬。
对苏晚而言,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热闹里的讨好,习惯了争吵中的隐忍,从未有过这样不用勉强搭话、不用刻意伪装,只需静静并肩就觉得安心的时刻。
身旁的陆屿,清冷、沉稳、温柔,像江边立了多年的梧桐,沉默不语,却自带安稳力量。
“你经常一个人来看落日?”良久,陆屿率先打破寂静,语气淡淡。
“嗯。”苏晚轻轻点头,“心里烦的时候,过来走走,看着江水和落日,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淡一点。”
她没有明说烦心事是什么,不用明说,陆屿也能猜到几分。
是那个重男轻女、无休止压榨她的家,是躲不开的责任与委屈,是身不由己的人生。
“逃避没用,但放空有用。”陆屿语气平静,“人总要找一处地方,安放自己的情绪。”
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眉眼平静,语气通透,仿佛看透世事,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纯粹。她忽然好奇,像他这样出身优渥、万事不愁的人,心里又会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你也会心烦吗?”她轻声问。
陆屿垂眸,看着江面晃动的波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会。”
“我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家境、前程、旁人不敢企及的底气,可我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父亲安排好我的学业、事业,甚至以后的婚姻,连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从来没人问过。偌大的家,装修奢华,却没有一句暖心的话,没有一点烟火温度。”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那抹深藏的孤寂,却骗不了人。
苏晚静静听着,心头微微发酸。
原来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枷锁。
她被困在原生家庭的贫穷与偏爱里,被亲情绑架,被无休止索取;而陆屿被困在优渥家境的规矩与安排里,被命运规划,被人生捆绑。
一个是泥泞里挣扎,一个是金笼里囚禁。
看似天差地别,实则都是身不由己,都是孤单无依。
“原来,再好的境遇,也有身不由己。”苏晚轻声感慨。
“是啊。”陆屿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所以看见你一个人蹲在雨里哭,莫名觉得熟悉。都是没人撑腰,没人安放心事的人。”
这句话,直直撞进苏晚心底最软的地方。
长到二十二岁,从来没有人看懂她的孤单,看懂她的隐忍,看懂她故作平静下的满目委屈。所有人只看见她懂事、听话、该为家里付出,只有陆屿,一眼看穿她骨子里的无助与漂泊。
眼眶瞬间微微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青石板,掩去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得被晚风冲淡:“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眼底的孤单,藏不住。”陆屿语气很轻,带着温柔的笃定,“就像落日会沉,晚风会凉,心事再收,也会露一点痕迹。”
暮色愈发浓重,最后一缕落日彻底没入江面,天际的霞光慢慢褪去,换上浅浅的黛蓝。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星点。
晚风渐凉,吹得发丝轻扬。
“天要黑了,江边风大,别站太久。”陆屿轻声提醒。
苏晚点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直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巷口。”陆屿自然开口,没有征询,只是温和的决定。
苏晚心口微颤,想说不用,却又舍不得拒绝这份妥帖的温柔,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沿着江堤往回走,脚步缓慢,身影被渐暗的天色拉得修长,并排落在地面,安静相依。
一路上依旧话不多,偶尔几句闲谈,聊小城的四季,聊江边的风景,聊寻常琐碎的小事,避开各自家庭的沉重,只守着此刻片刻的安宁。
走到老街巷口,夜色已经完全落定,街边路灯亮起,昏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柔朦胧。
“送到这里就好啦,里面小路我熟。”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陆屿,眉眼温顺柔和。
陆屿驻足,目光落在她被晚风拂乱的发梢,沉默片刻,轻声道:“晚上别一个人再往江边跑,天黑路滑,也不安全。”
“我知道了。”苏晚乖乖应下,心里暖暖的。
“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
简单道别,苏晚转身走进幽深的巷弄,走几步,便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陆屿还站在原地,立在路灯下,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身影清隽安稳。
心头像被晚风轻轻裹住,软得一塌糊涂。
她加快脚步,融进巷弄的夜色里,心底却久久残留着落日余晖与他温柔的目光。
陆屿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深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晚风掠过肩头,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雅气息,也带着心底悄然生根的情愫。
他本是来小城避世散心,只想寻一份无人打扰的清净。
却偏偏遇见了苏晚。
遇见了这个温顺、隐忍、孤单,又骨子里带着倔强的女孩。
他明知前路有家族束缚,有既定联姻,有无法挣脱的人生轨迹,不该动心,不该靠近。
可落日江堤,晚风相伴,安静并肩的那一刻,心底的防线,早已悄悄溃不成军。
夜色渐深,江风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