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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晚风长,心事藏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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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燥热渐渐褪去,窗外吹来徐徐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漫进狭小的出租屋。
碗筷早已收拾妥当,厨房里干干净净,只剩淡淡的面香余味,萦绕在空气里。
苏晚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有些拘谨,又有些莫名的安心。陆屿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身形慵懒,却依旧透着清隽挺拔。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却一点也不尴尬。
这种安静的陪伴,是苏晚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松弛。
在家里,永远是争吵、索取、逼迫;在公司,永远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只有此刻,在自己小小的出租屋里,身边坐着一个陌生人,她却不用伪装,不用讨好,不用时刻绷紧神经。
陆屿目光落在窗外,望着远处错落的老居民楼、绵延的青瓦屋顶,还有天边慢慢游走的薄云,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闲散:“你在这边上班多久了?”
“快两年了。”苏晚轻声答话,声音温软,“大专毕业就来了这座小城,找了份行政文员的工作,平平淡淡,熬日子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藏着无数身不由己。
不是她想平平淡淡,是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家境困住她,家人绑住她,她只能找一份安稳普通的工作,勉强糊口,还要时时被家里压榨、拿捏。
陆屿转过头,看向她。
少女垂着眼,眉眼清秀温顺,睫毛轻轻颤着,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像被风吹皱的湖水,看似平静,底下压着太多难言的委屈。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甘于平庸,是被生活困住了翅膀。
“喜欢这份工作吗?”他问。
苏晚愣了愣,轻轻摇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稳定,不用颠沛,能勉强养活自己,偶尔还能应付家里……”
说到“家里”两个字时,她语气微微滞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苦涩,很快又掩饰过去,抬眸浅浅一笑,“就这样过着,也挺好。”
陆屿没有再追问。
他懂那种不愿言说的苦衷,就像他自己,也不愿与人深究自己的家庭。
父亲强势霸道,把人生、前途、婚姻都替他安排好,从不问他愿不愿意;母亲常年抑郁寡欢,整日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自顾不暇,给不了他半点温情。偌大的江景别墅,装修奢华,器物精致,却永远冷冰冰的,没有烟火,没有温度,更没有家的感觉。
他逃来这座小城,不过是想躲开那些束缚、逼迫、算计,寻一点无人打扰的清净。
却偏偏,遇上了苏晚。
一个同样孤单、同样缺爱、同样在人间夹缝里小心翼翼活着的人。
“你呢?”苏晚鼓起勇气,主动反问,“你是大城市来的吧?怎么会来我们小城散心?”
陆屿指尖轻轻抵着椅沿,声音清冽低沉:“家里太吵,规矩太多,安排太多,想躲几天清静。”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身不由己。
苏晚听得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耀眼如他,也有逃不开的枷锁,也有想躲却躲不掉的牵绊。世人都以为,家境优越便是一生顺遂,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荣华背后,亦是牢笼。
“人好像都是这样。”苏晚望着窗外缓缓下沉的日光,轻声感慨,“有人被家境困住,有人被命运困住,看似选择很多,其实能走的路,寥寥无几。”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轻轻撞在陆屿心上。
他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你看得太通透了。”
“不是通透,是被逼着看清罢了。”苏晚淡淡苦笑,笑容浅淡,带着一点成年人的无奈,“从小就知道,不能任性,不能撒娇,不能奢求太多,能安安稳稳活着,就已经很奢侈了。”
这话落在耳里,莫名让人心疼。
陆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必一直委屈自己。”
简单一句,却像一股暖流,直直撞进苏晚心底最软的地方。
长到二十二岁,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懂事、要忍让、要替家里付出、要为哥哥牺牲,从来没有人跟她说一句——你不必一直委屈自己。
从来没有人顾及她愿不愿意,开不开心,累不累。
鼻尖忽然一酸,苏晚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轻轻抿了抿唇,勉强维持平静:“习惯了。”
三个字,藏尽半生心酸。
晚风从窗口涌进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撩动屋子里安静的氛围。
陆屿看着她隐忍的模样,没有再多言语安慰。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几句客套话就能抚平,有些委屈也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化解。能做的,只是不戳破,不追问,安安静静陪着她,给她一点不用设防的松弛。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他换了轻松的话题,刻意避开沉重。
“宅在出租屋,收拾屋子,看看书,偶尔去江边走走。”苏晚慢慢放松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江边风很软,傍晚落日很好看,一个人走走,心里会静很多。”
“我也常去江边。”陆屿道,“只是之前,从没留意过落日和晚风。”
以前他去江堤,只是散心、放空,满心都是家里的烦心事,满眼都是荒芜,从来没有心思看风景。直到那天雨夜,看见蹲在树下哭泣的她,他才忽然发现,原来小城的江风、暮色、梧桐雨,都藏着温柔。
“傍晚的江堤最好看。”苏晚眼底泛起一点微光,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柔软,“落日铺在江面上,一层金一层红,晚风掠过水面,凉而不冷,行人也少,安安静静的。”
“有空,一起去走走。”陆屿随口一句,说得自然又平淡。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低低应了一声:“好。”
简单一个字,却藏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悸动。
窗外日光渐斜,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晚风穿过巷弄,带着夏末独有的清爽,拂过窗台,拂过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心事。
他们都没有说喜欢,没有说心动,甚至连暧昧的话语都没有。
可两颗孤单太久的心,早已在这烟火袅袅的小出租屋里,在一碗清汤面、一场午后闲谈、一阵温柔晚风中,悄悄靠近,悄悄沦陷。
苏晚心里清楚,自己和陆屿,门第悬殊,境遇天差地别,本不该有过多牵扯。可她太缺温暖了,太缺一份不带索取、不带算计、只单纯心疼她、善待她的温柔。
陆屿是暗夜里闯进来的一束光,她舍不得推开,也舍不得躲开。
而陆屿,也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到大城市,回到那个冰冷拘束的家,面对既定的人生与联姻。可遇见苏晚之后,他忽然贪恋起这份市井烟火、这份安静温柔,贪恋她眼底的干净、温顺,和藏在骨子里的倔强。
心事都藏在晚风里,谁也没有点破。
又坐了片刻,日头渐渐西沉,天色染上浅灰。
陆屿起身,准备告辞。
“我该回去了。”
苏晚也连忙站起来,下意识地跟着起身,有几分不舍,却也知道不宜过分打扰。
“今天……谢谢你愿意过来吃饭。”她小声道谢,眉眼温顺。
“该谢的是你。”陆屿看着她,目光温和,“很久没吃过这么有烟火气的一顿饭。”
他从不是客套的人,这话发自真心。
“那……以后有空,随时可以来。”苏晚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说完耳根都微微泛红。
陆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轻颔首:“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狭小的出租屋,走下老旧昏暗的楼道。
楼下晚风更盛,吹散了午后的燥热,梧桐叶簌簌作响,巷弄里飘起家家户户做饭的烟火味,炊烟淡淡,温柔人间。
走到巷口,两人停下脚步。
“我往那边走。”陆屿指了指江堤别墅的方向。
“我回出租屋。”苏晚小声应着。
“路上小心。”
“你也是。”
简单两句道别,平淡克制,却藏着各自心底翻涌的涟漪。
陆屿转身,沿着巷口往江堤走去,挺拔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方向,久久没有挪步。
晚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心底藏不住的心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平静孤寂的日子,已经彻底被这个叫陆屿的少年打乱了。
心动悄生,心事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