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旧情深》四时梨落

2、第二章 白衬衫，少年心 苏晚蹲

　　苏晚蹲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雨伞，半天没有反应。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微小的水花。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衣衫湿透，紧紧裹着单薄的身躯，在微凉的晚风中，忍不住轻轻发抖。

　　长到二十二岁，除了被迫对家人妥协、忍让，她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这样温柔对待过。没有指责，没有索取，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心疼她淋雨，单纯地递来一把遮雨的伞。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手足无措，眼眶里的泪水，反而掉得更凶了。

　　“我……我不用……”苏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沙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躲开这份陌生的温柔。

　　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不能欠别人的人情，更何况，她和眼前的少年，素不相识，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递伞的姿势，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蹲在雨里哭，没有打探她的私事，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在这暮色沉沉的江堤边，为她撑着一方无雨的角落。

　　“雨还会下大，你这样会生病。”少年的声音依旧清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伞你先拿着，我不需要。”

　　苏晚抬头，再次看向他。

　　少年就站在梧桐树下，半边肩膀露在雨伞外面，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又克制。

　　他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或许比她稍大一两岁，眉眼干净清冷，气质出众，即便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也难掩周身的优越，一看就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像她，从小在泥泞里长大，满身都是生活的狼狈，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要。”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子，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办法还给你。”

　　她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团糟，根本不敢接受这样干净美好的善意，更怕自己欠了别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少年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没有再勉强，而是缓缓蹲下身子，与蹲在地上的苏晚保持平视，雨伞依旧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

　　近距离对视，苏晚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眼眸里的倒影，看到自己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样子，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不用还。”少年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晚风拂过耳畔，“就当是，借给你的。”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将雨伞柄，塞进了苏晚冰冷的手里。

　　雨伞柄上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心底，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苏晚握着那把黑色的雨伞，指尖微微颤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安，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暖意。

　　“我叫苏晚……”她低着头，小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陆屿。”

　　少年简短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追问她的故事，只是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雨伞的遮蔽范围。

　　漫天细雨瞬间落在他的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眼神温和：“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

　　说完，陆屿转身，朝着江堤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修长，背影挺拔，渐渐消失在暮色与雨雾交织的尽头，没过多久，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不见。

　　苏晚蹲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温度的雨伞，久久没有起身。

　　江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起她的发丝，也吹走了些许心底的压抑。她抬头，看向陆屿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江堤上，只有连绵的细雨和昏黄的路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少年，早已没了踪影。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一场属于她这个狼狈不堪的普通人，不敢奢求的温柔美梦。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雨伞，伞面平整干净，没有半点破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满是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苏晚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蹲得发麻，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形。她撑着那把雨伞，转身，沿着江堤，慢慢往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不同于老家老巷的压抑，她租住的城郊出租屋，虽然简陋狭小，却属于她一个人，是她唯一能躲避家庭风雨的小窝。

　　出租屋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她一步步爬上楼梯，打开房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便是全部。房间朝南，此刻暮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面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关上房门，将家里的所有糟心事，全都隔绝在门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雨伞放在一旁，抬手轻轻抚摸着伞面，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刚才江堤上，少年清冽温柔的模样，浮现出他那句低沉的“别着凉”。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无条件关心的感觉。

　　没有索取，没有算计，没有道德绑架，只是纯粹的心疼，纯粹的善意。

　　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委屈和痛苦，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冰冷的心底，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暖了身子，也暖了心底。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渐渐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微弱的星光洒在地面上，为这沉闷的雨夜，添了一丝温柔。

　　苏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清新空气，吹进房间里。远处的江面，倒映着城市零星的灯光，波光粼粼，宁静而美好。

　　她想起陆屿离开的背影，想起他干净的白衬衫，想起他清冽的眼眸，心里暗暗想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她想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想把雨伞完好地还给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陆屿，正站在江边不远处的一栋江景别墅露台上。

　　这栋别墅装修奢华，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整片江景尽收眼底。可偌大的房子里，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冰冷的家具和空旷的空间，安静得可怕。

　　陆屿站在露台上，身上的湿衬衫还没有换，头发上的雨水顺着发丝滴落，落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看着远处江堤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冷漠。

　　他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才回到这座小城散心。父亲的强势逼迫，母亲的抑郁哭闹，家族安排的联姻，让他厌倦了大城市的尔虞我诈，回到了这座父亲老家所在的小城，想要寻一份清净。

　　却没想到，在傍晚的江堤上，看到了那个蹲在雨里哭泣的女孩。

　　她浑身湿透，孤单又狼狈，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眼底的委屈和绝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暮色里，让他原本沉寂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刻意讨好、心怀算计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又狼狈、眼里藏着无尽委屈的女孩。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递出了自己的雨伞。

　　陆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冰冷的别墅客厅，没有丝毫留恋。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过后便会彻底遗忘。

　　却不知道，那个叫苏晚的女孩，那把递出去的雨伞，早已在不经意间，打乱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人生，也让两个原本毫无交集、天差地别的人，从此命运交织，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