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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地窖里的月光 深夜回乡, ...

  •   周五晚上,周牧野没回家。
      他给林素琴打了个电话,说下乡调研,住一晚。林素琴"嗯"了一声,没多问。结婚二十年,她早习惯了他的不回家,也习惯了不问。
      挂了电话,他站在单位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自行车在院墙根,他推出来,没骑,推着走。走过两条街,确认没人跟着,他才跨上去。
      夜风凉,吹得夹克鼓起来,像面帆。他蹬得挺快,链条新上了油,咕噜咕噜响,声音被风吹散了。
      出城,上国道,路灯稀了,月光亮起来。
      骑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他站起来蹬,屁股离开车座,腰弓着,像张拉满的弓。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
      他捏闸,车停住。
      "周局?"那人站起来,是老钱手下的马仔,叫小六,二十多岁,剃着寸头,脖子上纹着条龙,"钱总让我守着,怕您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
      "怕有人跟着。"小六凑近,"周局,地窖那边,我们每周都检查,防潮,防虫,您放心。"
      他没说话,推着车进村。
      小六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像猫。周牧野没回头,可知道他在,也知道他手里可能攥着什么东西。
      村里的路更窄,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影子和小六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连体的人。
      老宅在村尾,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门上挂着锁,锈了,他用钥匙捅了三下才捅开。
      院子里杂草丛生,月光照在草尖上,泛着银白。他推车进去,支在墙根,和小六一起走向后院。
      后院有口井,井边是地窖入口。
      盖板是水泥的,上面压着两块石头。小六搬开石头,掀开盖板,一股霉味涌出来,混着另一种味道——纸的味道,钱的味道。
      "周局,我守着上面。"
      他点点头,顺着梯子下去。
      地窖不大,两米深,三米宽。四壁是土,没抹水泥,潮气渗进来,墙皮往下掉。角落里放着几个塑料箱,绿色的,盖着盖子。
      他站在地窖中央,没动。
      月光从入口照进来,斜斜的一道,像把刀插在土里。他站在这道光里,影子投在墙上,变形,拉长,像另一个人的轮廓。
      他蹲下去,打开第一个箱子。
      钱。
      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码得整整齐齐。他抽出一沓,数了数,一百张,一万。他把这沓钱放在月光里,青灰色的光照在毛主席头像上,头像在笑。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手抖,数到七十三张,乱了,重来。
      第二遍,手不抖了,数完一百张,放下,拿起下一沓。
      第三遍,他没数,只是摸着。拇指从钱角划过,像划过一排琴键。
      两千七百万。
      他算过,如果铺开,能铺满这个地窖。如果堆起来,能到他腰。如果烧掉,能烧多久?他没算过,可想过。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
      还是钱。
      可这里的钱更旧,边角卷了,有的上面还写着字,是银行的封条,日期是三年前。这是他收的第一笔钱,五十万,开发商老王给的,装在水果箱里,上面盖着橘子。
      他拿起一沓,对着月光看。
      封条上的日期模糊了,还能辨认:2023年4月15日。那天是他四十六岁生日,林素琴煮了碗长寿面,他没吃,说加班,来了这儿。
      他对着钱,吹了口气。
      灰尘在月光里飞,像一群小虫子。
      他蹲下来,把钱一张张铺开,铺在地窖的土上。月光照在上面,青灰色,像死人的脸。他想起表彰大会上的奖状,红绒面,烫金字,摸着光滑。
      这两种东西,哪一种更真实?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地窖里冷,他穿着夹克,还是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突然闻到一股味道——防潮剂的味道,樟脑丸,他上个月刚放的。
      他爬上去,从梯子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防潮剂,白色颗粒,装在矿泉水瓶里。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刺鼻,可安心。
      他蹲下来,在钱的缝隙里撒了一圈。
      小六在井边喊:"周局,好了吗?上面凉。"
      "好了。"
      他把钱收起来,一沓一沓码好,盖上盖子。动作慢,像在收拾遗物。
      爬上去的时候,月光正好移到井口,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见月亮是弯的,像把镰刀。
      "周局,钱总问,城西那块地……"
      "知道了。"
      他锁上地窖盖板,压好石头,推着车出院门。
      小六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到了村口,小六说:"周局,我送您?"
      "不用。"
      他骑上车,蹬了一脚,链条咕噜响。
      骑出去老远,他回头,看见小六还站在槐树下,烟头一明一灭,像颗遥远的星。
      他继续骑,月光把路照得发白,土路像条灰白的带子,缠在田野里。
      他想起地窖里的月光。
      青灰色,照在钱上,照在他手上,照在他脸上。他蹲在那儿,像蹲在自己的棺材旁边,数着陪葬品。
      两千七百万。
      他一张都没花过。
      不是不想花,是不敢。买了就是暴露,花了就是证据。他像个守着金山的饿死鬼,每天骑破车,穿布鞋,吃一荤一素。
      可今晚,在地窖里,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一沓钱贴近鼻子,闻了闻。
      油墨味,霉味,防潮剂味,混在一起,像种腐败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满了,脑子晕了,像喝了酒。
      然后他放下钱,盖上盖子,爬上去。
      因为他知道,闻一下可以,再闻就上瘾了。上瘾了,就完了。
      骑到国道的时候,天更黑了,月亮躲进云里。他减慢速度,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卡。
      老钱的卡,八十万。
      他可以用这张卡取钱,花掉,然后扔掉。可取钱有记录,ATM有摄像头,银行有流水。
      他把卡举起来,对着黑漆漆的天。
      卡面反光,可天上没有光,所以卡是黑的,像块煤,像块冰,像块烧红的炭,烫着他手指。
      他握紧卡,又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把卡塞回裤兜,蹬了一脚,自行车咕噜咕噜响,向着城里的方向。
      身后,老宅的方向,地窖里的月光还在,照着那些没人碰过的钱,照着防潮剂慢慢挥发,照着一只老鼠从墙缝里探出头,嗅了嗅,又缩回去。
      老鼠都不碰的钱。
      他骑得更快了,风灌进领口,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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