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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二八杠 暴雨天骑车 ...

  •   暴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周牧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点狠狠砸在梧桐叶子上。叶子被砸得翻了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极了一双双翻白的眼。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老钱发来的:“周局,卡收到了吧?密码您知道的。另外,城西那块地,审批的事,您多费心。”
      他没回复,直接把手机塞进了裤兜。裤兜太浅,手机露出一截,像把没插稳的刀。
      “周局,还不走?”小刘探头进来,手里拎着把黑胶伞,伞面上印着某银行的logo,“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等会儿。”
      “您那自行车……没挡雨的吧?”
      “没有。”
      小刘咂咂嘴:“要不我送您?车就在楼下。”
      “不用。”
      小刘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周牧野站在窗前数到三十,这才拿起包下楼。
      自行车停在院墙根,早就淋透了。雨水顺着车梁往下淌,在脚蹬子那儿积成一小汪浑浊的水,漂着几片落叶。他抹了把车座,水渍在手心里,凉得刺骨。
      他跨上去,蹬了一脚。链条咔啦作响,比平时更刺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头。他低头一看,链条上缠着根红色的塑料袋,印着某超市的logo。
      他伸手去扯,缠得死紧,扯不下来。用力一拽,链条猛地一松,“咔啦”一声,断了。
      断掉的链条垂在牙盘上晃悠着,像条死蛇。
      他站在雨里推着车走了三步。身后有汽车鸣笛,他往路边让了让。一辆奥迪A6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看,布鞋也湿透了,千层底吸饱了水,沉得像灌了铅。
      他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梧桐叶子被打下来,粘在地上,又被车轮碾碎。他推着车,车轮在积水里咕噜咕噜地转着响。
      路过商业街时,他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眼睛停住了。
      奢侈品店的橱窗还在那儿,可今晚没开灯,黑漆漆的。玻璃上淌着雨水,把里头的皮鞋模糊了,像幅被水泡过的画。
      他看了三秒。
      第一秒,看清了皮鞋的轮廓,尖头,亮面。
      第二秒,看见玻璃上的自己:推着辆破车,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
      第三秒,看见皮鞋旁边摆着一双布鞋,新的,千层底,白底黑面,和他脚上这双一样。
      是橱窗的新陈列?还是他的幻觉?
      他没看清,蹬了一脚,走了。
      链条断了,车推起来格外沉。他弓着背,肩膀往前倾,像匹拉车的老马。雨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老钱的卡,还在夹克内兜里。
      他伸手去摸,兜湿了,卡也湿了。掏出来借着路灯看一眼,磁条那面沾了水渍,可号码还清楚。六个零前面是个八。
      他把卡塞回去,拍了拍兜,像是拍个婴儿。
      到家七点,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林素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播着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下降两度。
      “怎么才回来?”她站起来,看见他的样子,“淋成这样?车呢?”
      “链条断了,推回来的。”
      “推回来的?三公里呢!”
      “没事。”
      他换鞋,布鞋湿透,脱下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像拔出个塞子。他把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可鞋还在滴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汪。
      林素琴拿拖把来拖:“你这鞋,明天该换了,都开胶了。”
      他低头看,鞋帮和鞋底之间裂了道缝,不大,但能塞进一张银行卡。
      “明天再说。”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夹克内兜里的卡滑出来,掉在地上,正面朝上。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捡起来,用袖子擦干,放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卡放下面硌着,像睡在银行卡上。他翻了个身,卡移到枕头边缘,他又推回去。
      凌晨一点,他起来,把卡拿出来,塞进鞋里。
      鞋在阳台晾着,鞋尖朝下,水还在滴。他把卡塞进鞋垫下面,针脚密,卡夹得紧。用手按了按,鼓起的包平了。
      他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墙皮的问号还在,雨水渗进来,边缘又扩大了一圈。
      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小了,可链条的咔啦声还在脑子里响。
      早上五点,他醒了。
      雨停了,天没亮透,灰蓝色的。他穿上湿布鞋,走到阳台,拿起鞋,倒过来抖了抖。
      卡没掉出来。
      他用手抠,抠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两次。
      最后,他把卡带在身上,出了门。
      自行车还在楼下,链条垂着,像条断了的舌头。他推着它,走到修车铺。
      修车铺没开门,他等了四十分钟。老板是个老头,披着棉袄出来,看了眼车:“链条断了,牙盘也磨损了,修不如换。”
      “修。”
      “修的话,八十。”
      他摸向裤兜,那里有零钱,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七十二。
      “七十行吗?”
      老头看他一眼,又看车一眼:“周局?”
      “您认识我?”
      “新闻里见过,廉政标兵,骑自行车的那个。”老头笑了笑,牙黄,“七十就七十,给标兵个面子。”
      车修好了,链条上抹了油,黑亮。他蹬了一脚,咔啦声没了,变成咕噜咕噜的顺畅声。
      他骑上车,经过商业街。
      奢侈品店开门了,橱窗亮着。那双皮鞋还在,旁边没有布鞋,昨晚是他看错了。
      他减慢速度,看了一眼。
      标价换了,原来八千八,现在一万二。
      他蹬了一脚,走了。
      骑出去五十米,他停住。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停了。左脚踩着踏板,右脚悬在半空,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面十厘米的地方。
      他回头。
      皮鞋在橱窗里,亮着,像面镜子。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辆修好的自行车,一双湿布鞋,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腰更弯了。
      他蹬了一脚。这次没停,一直骑到单位。
      院墙根停着一排车,奥迪、宝马、奔驰。他的凤凰二八杠夹在中间,像匹骡子进了马群。
      他锁车,上楼。
      办公室里,小刘在泡茶,枸杞在杯里浮着。
      “周局,车修好了?”
      “嗯。”
      “花了多少?”
      “七十。”
      “七十?这破车,修它干嘛,换辆新的,电动的,也就两千。”
      “能骑就行。”
      小刘摇摇头,端着杯子走了。周牧野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面向窗户。
      梧桐叶子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叉子指向天。
      他摸向裤兜,卡还在。湿了的边干了,硬挺挺的。掏出来放桌面上,拇指摩挲着。
      六个零前面是个八。
      八十万,能买一百辆电动车,能买八十双那种皮鞋,能……
      他把卡塞回裤兜,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他的自行车在风里晃了一下,车筐里的落叶又掉下来一片。他看着那片叶子飘,飘到一辆奥迪的车轮底下,不动了。
      “看了就是花了,”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像吐气,“花了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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