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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是被光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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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冉搬出宿舍,是大二下学期的事。
在那之前,她一直住在北师大的六人间里。
宿舍不算宽敞,床铺、书桌和行李箱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上铺是体育系的女孩,精力旺盛,晚自习回来还能在走廊里踢毽子;对床的室友喜欢戴着耳机刷剧,床帘里常常漏出一点屏幕的光;下铺的女孩是易烊千玺的粉丝,墙上贴满了海报,连水杯上都印着他的名字。
宿舍偶尔吵,也偶尔乱。
有人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有人凌晨一点还在赶小组作业。衣架总是不够用,吹风机永远有人在排队,谁的外卖到了,楼道里立刻有人喊名字。
可沈一冉并不讨厌那样的生活。
月考前,全宿舍围在一起泡面加鸡蛋,边吃边背知识点;有人恋爱了,其他人就像临时成立的侦查小组,围观聊天记录,分析每一个标点符号背后的深意;谁情绪不好,床边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一瓶牛奶或者一包饼干。
那时候,她的生活是典型的大学节奏。
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偶尔和林亦琛见面,吃饭,散步,看一场不一定看得懂的展,或者只是沿着某条街慢慢走一段。
她很少在朋友圈里发什么太明显的东西。
最多是在深夜发一张拍糊的路灯,或者一杯喝到一半的热咖啡。
可她会悄悄设置成仅一人可见。
她知道林亦琛会看到。
而那种“知道”,本身就已经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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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建模竞赛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出现在班群里的。
那天刚下完数学分析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极限与逼近,粉笔灰还浮在空气里。沈一冉收拾书包时,手机震了一下。
班群里,辅导员转发了一则通知。
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三人一组,鼓励跨专业、跨年级组队。
下面很快有人开始刷表情包,也有人问获奖能不能加综测。
沈一冉扫了一眼,本来没太放在心上。
她不是没有兴趣,只是这学期课业很重,贸然参加一个三天封闭写作的竞赛,意味着前期要投入大量训练,后期还要连续熬夜。
她还没想好,身旁便有人低声叫她。
“沈一冉。”
她抬头。
站在桌边的人叫周行远,是她同班同学。
他平时不太起眼,常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课很认真,笔记记得整齐,回答问题时语速不快,但几乎不会出错。班里传过一些关于他的事,说他大一时自己用 Python 写了个选课辅助系统,因为界面太丑,被辅导员半开玩笑地叫去“谈话”,让他下次别把学校系统衬托得那么糟糕。
沈一冉对他印象不错。但两人之前的交流并不多。
“怎么了?”她问。
周行远扶了一下黑框眼镜,像是提前组织过语言。
“你想不想参加建模竞赛?”
沈一冉有些意外:“你要参加?”
“嗯。”他点头,“我代码还可以,也能处理数据,但建模思路不算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我觉得你数学很好。”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沈一冉一时反倒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笑了笑:“你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周行远说,“上次数分课讨论题,你的思路很清楚。你不是只会算,你能把问题拆开。”
沈一冉微微一怔。
她很少从同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不是“成绩好”,不是“学霸”,而是“能把问题拆开”。
这让她觉得对方不是随口夸人。
“那你还差一个人?”她问。
“嗯。”周行远说,“我找了宾正经。他竞赛经历多,脑子挺快。”
沈一冉想了想:“他愿意认真做吗?”
周行远沉默了一秒。
这个沉默让答案变得很微妙。
沈一冉被他逗笑:“看来不一定。”
“但他有经验。”周行远说,“而且有时候思路跳得很快。”
她低头把书放进包里,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行。”她说,“那试试吧。”
周行远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晚点把资料发你。”
“好。”
教室外,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人。沈一冉背起书包往外走,忽然觉得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却也并不坏。
有些新阶段,好像就是从一句“不如试试”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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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第一次讨论地点定在图书馆三楼。
那里靠窗的位置光线好,桌子宽,插座也多。周行远提前半小时到,占了一张角落里的大桌子,电脑已经打开,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沈一冉到的时候,他正低头整理往年真题。
“你来得好早。”她说。
周行远抬头:“怕没位置。”
“宾正经呢?”
“他说马上。”
这个“马上”,最后延迟了二十七分钟。
宾正经背着包姗姗来迟,手里还拿着一瓶可乐。他个子高,头发有点乱,眼神却很亮,属于那种看起来随时可能睡着,但一开口又很有存在感的人。
“不好意思,刚刚路上买水。”他说完坐下,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
周行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瓶子:“你买水买了半小时?”
宾正经理直气壮:“选择困难。”
沈一冉差点笑出来。
三个人就这样组成了小队。
分工很快定下来。
沈一冉负责模型推导和论文框架,周行远负责代码实现和数据处理,宾正经负责查资料、想思路,以及在关键时刻发表一些听起来不太靠谱但偶尔确实有用的观点。
最开始的训练并不顺利。
他们从往年真题入手,一题一题拆。沈一冉把常见模型写在笔记本上,层次分析、回归分析、灰色预测、优化模型、微分方程、聚类算法。周行远则把每类问题的代码框架整理成文件夹,命名规则严谨到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有强迫症。
宾正经大部分时间靠在椅背上,看论文,看视频,偶尔低头回消息。
有一次,周行远忍了半天,终于压低声音问沈一冉:“他这样真的行吗?”
沈一冉看了一眼宾正经。
他正戴着耳机,屏幕上似乎是某部动漫。
“至少人到齐了。”她说,“我们先把能做的做熟。”
周行远沉默片刻,点点头。
训练期开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有时在图书馆占一整张桌子,桌面上铺满草稿纸、电脑、电源线和空咖啡杯;有时在教学楼走廊里蹲着吃外卖,边吃边讨论哪种指标体系更合理;有时晚上十点多从图书馆出来,还要一起去校门口的麦当劳坐一会儿,把白天没跑完的数据再跑一遍。
麦当劳里永远明亮。
深夜的学生、赶工的打工人、背单词的考研党混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不眠城市。
沈一冉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纸上推模型。
周行远对着电脑调代码。
宾正经戴着耳机坐在旁边,手边放着薯条,偶尔抬头插一句。
“你们这个评价指标太正经了。”
周行远没抬头:“正经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赛题不一定正经。”宾正经咬着吸管,“建模嘛,有时候不是要最真实,是要最能讲清楚。”
沈一冉停下笔:“你的意思是,指标不要太散,得能服务论文主线?”
宾正经打了个响指:“对。你看,能讲出来的模型才是模型,讲不出来的那是代码事故。”
周行远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还是开口:“这句有道理。”
宾正经立刻得意:“我就说我很有用。”
“偶尔。”周行远补了一句。
沈一冉低头笑了起来。
她渐渐发现,这个小队虽然看起来不太稳定,但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平衡。
宾正经散漫,却有灵感。
周行远沉默,却稳得像地基。
而她负责把那些散落的想法整理成可以推导、可以解释、可以写进论文里的结构。
他们不像一开始那样互相试探,慢慢有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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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沈一冉对周行远改观,是一个周四下午。
那天他们在做一道老赛题,主题是城市交通流量预测。题目给了几组不完整的数据,要求建立模型分析拥堵程度,并提出优化方案。
沈一冉盯着数据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拟合结果太漂亮了。”她说。
宾正经抬头:“漂亮还不好?”
“太漂亮就可疑。”她拿笔圈出几个数据点,“训练数据里贴得很近,但换一组验证数据就不一定成立。”
周行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怀疑过拟合?”
“嗯。”沈一冉点头,“这个函数形式太灵活了,参数一多,短期内看起来误差小,但泛化可能很差。”
周行远把电脑往她那边转了转。
“那我试试加正则项,再跑一个交叉验证。”
“可以。”她眼睛微亮,“如果结果稳定,论文里就能解释得更有说服力。”
“十分钟。”
周行远说得很简洁。
他没有多余的表态,也没有把事情说得很满。只是低头敲键盘,迅速改代码,重新分组数据,调整参数。屏幕上代码一行行滚动,终端开始运行。
沈一冉坐在旁边,看着他操作。
他写代码的方式和他说话一样,安静,有条理,不炫技。每一步都清楚,命名规范,注释简洁。遇到报错时也不急,只是皱一下眉,很快定位问题。
十分钟后,结果跑出来。
新的模型误差略高,但稳定性明显更好。
沈一冉看着图表,心里一下子有了方向。
“这个可以。”她拿起笔,“我们把重点从拟合精度转到稳健性上,反而更好写。”
周行远点头:“我把结果导出来。”
沈一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又忽然抬头看他。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比赛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
周行远顿了顿:“高中时自己看过一些。没系统参加过,就是瞎刷。”
“你这叫瞎刷?”
他像是被她的语气逗了一下,嘴角很浅地动了动。
“比起你推模型,还是差一点。”
沈一冉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有。”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补充解释。
只是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抓问题核心很快。”
沈一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不是没被夸过。
林亦琛夸她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温柔的凝视,像是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替她找出某种美感。
而周行远不一样。
他的夸奖很实在,落在具体的能力上,像把一盏台灯推到她桌前,照亮她正在做的事。
不浪漫。但让人踏实。
沈一冉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那你快点把图导出来。”她说,“我怕我等会儿思路断了。”
“好。”
周行远重新看向电脑。
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合作似乎比之前更顺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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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进入第二周后,熬夜成了常态。
那天晚上,他们为了改一版论文框架,在图书馆待到快闭馆。广播提醒响起时,沈一冉才猛地看了一眼时间。
“完了,宿舍快锁门了。”
周行远合上电脑:“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你背着电脑跑不快。”
他说完,很自然地拿过她的电脑包。
沈一冉愣了一下:“很沉的。”
“还好。”
他已经把包背到肩上。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要穿过一段主路。夜风有些凉,校园里人已经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出两个人匆匆往前赶的影子。
沈一冉一边走一边小跑,呼吸有些乱。
“你不用这么急,其实晚几分钟也能让阿姨开门。”
周行远说:“能赶上就别麻烦别人。”
这很像他会说的话。
简单,直接,还有一点不动声色的固执。
快到宿舍门口时,门禁还没锁。周行远快走几步,先替她拉开玻璃门,又把电脑包递给她。
沈一冉接过来,微微喘着气。
“谢谢你啊。”
“举手之劳。”
他说完,站在台阶下看她。
宿舍楼门口的灯光落下来,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一点细碎的亮。那光并不特别,也不耀眼,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沈一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个晚上。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风,不同的人。
有些光会让人心动。
有些光会让人安心。
她知道,这两者并不一样。
“那我上去了。”她说。
周行远点头:“早点休息。明天我把代码结果发群里。”
“好。”
沈一冉转身进了宿舍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夜风隔在外面。她抱着电脑包往楼上走,脚步慢了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林亦琛。
【林亦琛】:今天很忙?
沈一冉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沈一冉】:嗯,建模训练,刚回宿舍。
【林亦琛】:累吗?
她想了想。
【沈一冉】:有点。
【沈一冉】:但也挺有意思的。
林亦琛回得不快。
几分钟后,消息跳出来。
【林亦琛】:那很好。
【林亦琛】: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时,整个人会亮一点。
沈一冉看着这句话,心口微微一软。
她没有立刻回复。
楼道里有人端着脸盆经过,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响。宿舍门内传来室友说笑的声音。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变得更大。
不再只有课堂、宿舍和林亦琛。
也不再只有某一种单一的心动。
她正在拥有新的伙伴,新的目标,新的疲惫,也有新的成就感。
这些东西一点点把她往前推。
而林亦琛像站在不远处,仍旧看得见她。
只是她也开始看见,除了他之外,世界里还有许多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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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前五天,小队进入冲刺阶段。
他们把训练地点固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那张桌子几乎成了他们的临时据点,上面长期堆着电脑、草稿纸、数据线、便利贴和喝到一半的咖啡。
宾正经虽然依旧看起来懒散,但比之前靠谱了些。至少他不再全程戴着耳机,也会主动去翻论文,偶尔还能找出几篇很有参考价值的资料。
周行远负责把代码框架整理成模板,按预测、优化、评价、可视化分好文件夹。
沈一冉则开始整理论文的写作结构。
摘要怎么写,模型假设怎么列,符号说明如何统一,结果分析怎样和图表对应。她越写越发现,建模并不是把数学堆上去,也不是把代码跑出来就结束。
它更像是在混乱的现实中,搭一座暂时可用的桥。
不完美。
但能让人走过去。
周五晚上,他们正式开始三天封闭写作。
图书馆闭馆前,三个人站在门口确认分工。
宾正经把可乐罐捏扁,语气难得认真:“这次别摆烂了,冲一下?”
周行远看他一眼:“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放心。”宾正经说,“我这人关键时刻还是能燃一下的。”
沈一冉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笑了笑:“那就燃三天。”
夜色落在校园里。
树影被路灯拉长,风穿过枝叶,发出很轻的声响。远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像夜晚里没有熄灭的格子。
回到宿舍后,沈一冉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红色笔记本。
那是她专门用来记建模思路的本子。扉页空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模型只是映射,现实远比函数复杂。
停了一会儿,她又写:
但我们仍然可以试着用离散序列逼近。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校园树影斑驳,月色清亮。
她不知道这场比赛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新组成的小队能走到哪里。
可她隐约觉得,从这一刻开始,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夜晚慢慢落进她的生活。
而她也正在走向一个更辽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