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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眸蓝瞳藏千载,半卷天史误归人
楚安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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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望着远处柳丝随风轻扬,道
“我本孑然一身,无亲,或许,你我终究难以感同身受,”
/代入我身死那刻,便懂了
“只是或许而已”
二人身处是肃穆、悲凉且带着庄重仪式感的葬礼中,楚安拽着江桑竹向半里外的柳树走去
柳树下,楚安膝抱腿蜷坐于地,一手支肘抵在膝头,以手背轻抵下颌,另一只手自然搭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李家停灵事宜,带着几分慵懒又沉静的意味
待江桑竹从恸绝的情绪中抽离,楚安道
“你的妹妹呢”
一语问罢,江桑竹周身气息骤凝,整个人再次坠入了无边悲恸之中,再难自持
“你在说谎”
楚安轻声道,乾坤袋无源解封,一纸铜钱随风飘入李氏家门
“近四十载飞升成神者,从未有一人得以位列上天庭;况且,初登仙位的新神,又怎会有震碎百座金殿的神通修为”
江桑竹倚靠柳树树身,看着那纸铜钱落于摔丧盆中,不言
“江兄,自你我初见至今,你便从未停止对我的魂体的探识,分明仅是相识数日而已,所以,我当真好奇,你何以将我视作那位不便相见的阿姐?”
江桑竹保持缄默,纸铜钱燃为灰烬
“月安国,姑墨太子墨凌渊直辖的姑墨国境内,有一城,名月安
五百年前,墨凌渊领命卧底,所求酬劳便是弃神职、入凡尘,寻其挚爱
若非姑墨国香火供奉,他早已陨落
我之所言,你心中自明——那位爱人,便是你的姐姐,月安的长公主,淮缃晚;而你,正是月安未及登基便出城历练的小太子,淮桑竹,”
楚安顺势仰躺在草地上,侧头见夕阳西下,微风拂过,柳树垂丝轻扬
“淮桑竹身死,江桑竹以诡之身游荡世间,心之所系,唯亲人而已”
楚安四肢舒展如“大”,身与草茵相贴,闭目沉思,禁术中那道新娘虚影,再度清晰浮现在脑海
——那新娘,青丝如墨,绾作云鬟,珠钗华饰遍缀,只露鸦羽般莹润光洁的轮廓;身披云锦嫁衣,织彩流金,鸾凤盘纹,霞影灼灼,光华满目
那双澄澈如星海、深邃无垠的蓝瞳,与楚安皮下本貌,分毫无差
天史分册,人间千秋史所载,亦在此刻一并翻涌而出:
月安长公主淮缃晚,发如玄渊泼墨,垂若鸦羽流云,身负一体双魂,另一魂本源未提及
而禁术,本是溯寻施法者魂体所寄肉身过往记忆的秘法
字句在识海中一一亮起,万千线索轰然归位,答案已昭然若揭:
楚安如今所居之躯,正是月安长公主——淮缃晚
(岚,方才你崩碎禁术空间时的情绪,当真是愤怒么?
薇罗岚没有回应,气息沉隐,不愿谈及
这份反常,令楚安心头疑云更甚,他继续推衍,真相渐渐捋清
淮缃晚的魂,本与薇罗岚互补共生;待新婚之夜,妖王璟重创淮缃晚,令她魂飞魄散
这具躯壳空置不知多少岁月,直至一缕野魂闯入,与薇罗岚残魂相融共生,悠悠已过千载
那野魂,被赐名——川,而楚安,便是川的化身之一
照此推演,薇罗岚从不是如川一般的无根野魂,是与这身躯同生共长的原生之魂,理应尽知淮缃晚的全部过往
(每个人都会有不可言说的秘密,这是常事
纵使心意相连,也总有不愿剖白的时刻,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在楚安思彻前因后果,念头微动、欲改变与江桑竹的相处之道,将这具使用千年的身躯交还之际——
一股无形之力骤然自认知深处侵入,瞬息篡改其所有心念,将方才彻悟的真相,尽数抹除
此后,楚安仍觉薇罗岚与自己一般,皆是无主野魂,偶入无主之躯,相伴已逾千载
每次都是如此
小淮,你真的好厉害……
请让故事继续下去吧,请让世间推进下去吧,请暂时遗忘这些吧
请晚一些,再晚一些想起这些吧
血缘当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么,楚安心中暗忖
/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随意翻阅摘抄术法卷轴,亦能遍览天史与人间诸般记载”
江桑竹挪到楚安身侧,屈膝而坐
“楚安就是冰师白晞晨吧”
楚安徐徐睁眼,轻哼一声
“白晞晨可没有翻阅秘籍的权限,观览天地历史,又何须用那正当手段”
“哦?愿闻其详”
楚安看着江桑竹的侧脸,目光落于他右眼之上
“楚安啊,身为星宿阁的低等杂役,便当勤勉执事,受冷眼、欺下位,亦奉承上位神官
身为浪迹人间的游子,便当纵酒放歌,将洒脱自在刻入风骨
而身为阳界安插的细作,便要摸清每位神官的来历、职位、行踪与心性,通天史晓神官万事,至于人间史,不过是顺手便可探知的小事罢了”
——七百年前,新任鬼权即位,将鬼界更名为阳界
同期,鬼权携水火二师首级直闯天庭,令文昌帝君将此变更载入天史,昭告三界;然其行为触逆天规,当即被天庭驱逐;鬼权独力击退追击神官,全身而退,然无人信其斩杀水火二师之缘由。此事被天史记为“水火事变”,鬼界声名因此再堕深渊
此后,“阳界”之名,仅为其内部所用
“我貌似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楚安起身,左手抵在江桑竹的颈动脉窦处,眯眼微笑
“待我将你的底细尽数摸清之日,便是你断魂之时”
日沉西山
“我既已死过一回,便是诡,这种时刻你该抵我的丹田部位”
“我没有收藏他人金丹的癖好”
李氏阿婆出殡时辰到,起灵,孝子摔碎瓦盆,送魂上路,棺木由壮汉抬着,前有道士引魂幡开道,撒纸钱的人一路抛洒,纸钱纷飞如雪,送葬队伍绵延,孝子孝孙扶棺而行,哭声震天,鼓乐手吹着哀婉的唢呐、哀乐,声嘶力竭,响彻山间
二人跟在队伍末尾
楚安抬手展开绝声屏障
“我还没找到姐姐,我不愿就此魂飞魄散”
“你已经听到不得了的事咯,难办喔”
“我也想做阳界的细作,楚安,你这般厉害,可否略过繁文缛节,直接随你共事”
这次轮到楚安不言
队伍停止,棺木送至墓地,下葬封土,立碑
“即刻起,把我当做楚安,你的同僚,而不是你的阿姐”
……
“楚兄,若想使人忘却千载旧事,或令失忆之人复忆前尘,当以何法”
“不知。但我断不会失忆,失忆之术,本是从认知层面抹除过往,其根本,需施法者净修为胜于受术者,高出一个维度方得施展,”
楚安抬头看着悬挂高处的明月
“我可是很强的,世间断无一人能令我忘却分毫”
/是啊
“绝对”
队伍共二十四人,白事既毕,众人散去,二十四枚作为送梦媒介的纸铜钱随人而归
楚安走上前,三枝开放得灼目而热烈的曼珠沙华生于其掌心
“彼岸花开,待汝归来”
声如空谷幽泉,清越空灵,不染尘俗
话音方落,泥土微动,李家阿婆的灵魂自地下缓缓浮升,破土而出
月华倾泻,幽玄黑泥裹住魂体,渐凝为实形。三枝曼珠沙华整花飘入,根茎消散,与黑泥相融,助其重塑诡躯。躯骸初成,意识未醒,二人静立一旁,默然等候
“后续事宜当如何”
“护法,等人”
楚安抻个懒腰,顺势卧于地上,见此,江桑竹效仿他的动作,躺在其一侧
“楚兄”
“我在听”
“鬼权姓甚名谁”
“传闻,前任鬼权临终前赐其名‘川’”
“好听”
“我也觉得”
……
“楚安”
“你说”
“现在可以是掌握阳史的楚安么”
“可以”
“我想听‘水火事变’”
“这名字土死了”
——天史载录,天地初分,本无鬼蜮之属。所谓阴魂,实由逝者至亲之情念凝为玄黑泥质所化,其性与妖怪同源,不食五谷,留存生前记忆,性喜暖阳,可修行结丹,亦能循道轮回
昔年,前任鬼权擅掌阴司,拘众魂于阴谷,断其轮回之途,以众魂修为为养料修炼鬼道,借此凝骨塑身,致谷中死气弥漫,众魂困顿无生
后川登临大位,斩旧权神魂,取其脊髓铸为剑,名寒琼,登基理政,释放在押众魂,开辟轮回通道,举办比武大会;凡与川决斗之十六魂,皆受其赏识,册封为十六阳权,共辅朝政
川携十六阳权与阳界万民重建家园,休养生息
其间,十六阳权序列三、五、十二、十三四位通力协作,铸就神器——拟器官
拟器官可与黑泥魂体相辅相成,自此阳民始有味觉、呼吸与心跳,亦可自主重塑形体
然,众民皆沿用生前原貌,盖因与川初见之时,其形如此尔耳
其后,川设立百思阁,令此身与阳权将自身神通功法详录于卷轴,公之于众,凡阳民皆可入阁翻阅修习。若阳民体魄足以承载,可求十六阳权序列七者,将多颗金丹缝入体内,借此兼得相生相克两道法并行修炼之效
七百年前,阳界百废俱兴,步入正轨,川改鬼界为阳界,定鼎建制
彼时,天庭有火水二师,为天庭仅有的法体同修者,二人相恋,擅闯阳界主城山谷寻衅滋事。川先安抚阳权与阳民,以礼相劝,然二师骄纵不依,川遂出手斩其首级,尸身深埋地底,化为沃土滋养阳界大地
事毕,川手提二师首级直赴天庭,凡天庭神官胆敢拦阻者,皆被其轻松擒获,所向披靡
川黑发垂地,直及足跟,一双蓝瞳澄澈如星海,深邃无垠;她一手提首级,一手执寒琼,威压凛然,压制心怀叵测的神官
自抵达新辉池那一刻起,其一身,系阳界万千之望,神色冷若寒霜,不怒自威,尽显鬼权之威仪
她本以为世间明理之人居多,故而毅然上界,欲借机挫天庭锋芒,为阳界正名之事再添胜算。未料此行方知,天庭上下,竟多是偏执狂悖之徒,俗称神经病,为顾全颜面,
不择手段,其心其行,令人齿冷
见众神官皆不敌川,中下天庭仙僚便将其团团围困。此所以无上天庭之人至者,盖因诸小官欲在此挫鬼权之威,以拓信徒,故未上禀;且新辉池近侧,本无上天庭驻跸之金殿
诸仙七嘴八舌,竞诋川之过,责其何敢擅杀水火二师
彼辈竟无思量:川既能斩水火二师,杀之不过瞬息间事
川本怀交好之心,于动手之前,已明言水火二师寻衅在先之实,然竟无人肯信。或彼辈亦知二师平素之行,然为顾全天庭高高在上之颜面,宁将丑闻掩于内,不肯外泄
此时,一金发女子走上前,问道
“你来,除水火二师之事,若有他意,尽可告知,我是文昌殿的”
“我把鬼界改为阳界了,想这件事记载于天道中,让三界都知道此事”
“好,我当禀明文昌真君”
话音方落,四周神官轰然嘲笑。忽有一语穿透力极强,响彻周遭:
“一介文昌殿的低等杂役,何来资格越级禀告真君?可笑!”
川一直保持面无表情,将头颅交给金发女子
“敢问阁下名号”
女子低首接过头颅,沉吟片刻,未发一言,转身而去
她不愿说,她不强问
夜阑风定,四野俱寂;远山如黛,隐于沉沉夜幕之下,唯有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山间草地镀上一层朦胧银纱
二人并肩卧于软草之上,周身虫鸣低吟,夜风拂过林梢,带来草木清浅气息。月色溶溶,映得眉目温柔,楚安语声轻缓,徐徐叙说旧事,话语随风散入夜色,与林间簌簌之声相和
“来了”
楚安起身,轻舒臂膀,顺势将江桑竹扶起
李家阿婆的诡体已成,静立一侧
一雪发公子自远处走来,其身着皓色劲装,贴身而立,衣料如飞羽般利落,肩背线条劲挺如鹰隼振翅,自带凌厉锋芒,正是十七阳权序列二——游隼之妖,云逐
江桑竹看着云逐趋近楚安,周身轻笼粉雾,笑意温软,眼波流转间尽是倾慕,满面皆是欢喜,默默移步至楚安身前,将其护于身后
一股劲风骤起,将江桑竹卷掠至旁侧树林中
楚安微微欠身,拱手道
“云逐大人”
江桑竹刚想调整姿势起身,却又被一股劲风掀飞数步之外的
云逐则躬身九十回礼,道
“以你我交情,何必行礼”
“好啊,以你我交情,我便斗胆问了,引魂归阳本是寻常事宜,何必劳烦你亲自前来”
青藤忽自楚安脚边破土而出,缠绕江桑竹的脚腕,将他轻稳曳回其身侧
“毕竟以你的身份,自有更要紧的事务待理”
待藤条缩回土中之前,轻柔拂去江桑竹衣上尘泥,顺带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
楚安面无愠色,却自带煞气
“权将要事托付于我,此事方了,正欲归返,顺路引魂罢了”
云逐抬手,指尖轻拂过江桑竹面颊上的擦伤,所触之处,伤痕便即刻平复
“毕竟,护阳界安宁、引野诡归位,本就是我等阳民不可推卸之责”
江桑竹的直觉告诉他,劲风是这位“云逐”的手笔,事实也的确如此
“此言有理,楚安还有一事,望云逐大人代劳”
“请讲”
“此人名为江桑竹,劳烦大人为其录入阳界户籍,顺带备一套合适的拟器官”
楚安抬掌虚展,掌心向上,示意所兼之人
“他现下需随我一同执行天界密探要务,暂时不便亲返阳界办理”
倏忽又一道劲风席卷而来,将江桑竹狠狠甩向旁侧树干
“此事交由我便是”
一根树枝悄然伸出,提起江桑竹的后领,将他稳稳放回楚安身侧;在枝桠缩回原处之前,摸了摸他的头顶
云逐侧目,打量李家阿婆的情形
“你处理魂化诡之事,还是像以前那般出色”
楚安抬手将江桑竹褶皱的衣领抚平
“大人谬赞了”
瞬息间,江桑竹直飞出数十丈开外
云逐依旧保持笑容得体,走到李家阿婆身前,轻声道
“李氏安生,尘梦已尽,随我唤声,轻轻睁眼吧”
李安生空洞无物的眼眸里,一丝微光缓缓凝聚,渐渐成形为瞳仁
江桑竹缓步归位,同为风道主修者,他深知这阵风仅作浅嬉,若此刻翻脸,反倒有损在楚安心中的形象
“若现在向鬼权发起决斗,可否晋升为第十七阳权”
闻言,云逐笑道
“自七百年前权封之后,凡阳界子民,尽属第十七阳权”
“我要发动换位血战”
江桑竹话音幽幽,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委屈
“我、拒、绝”
云逐以指触脸,吐舌做鬼脸
“既如此,我先行一步,告辞”
楚安挥手告别,云逐牵着李安生缓步离去,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待云逐与李安生的身影消失于视野内
“他打我”
闻言,楚安终是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那你当时怎的不说,我依你,下次与他相见,便打他一下,可好?”
楚安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江桑竹的头顶以示安抚,可笑声却丝毫未减
“好”
清风微拂,掠动楚安耳畔那抹艳色挂染
“哦对了,我有疑”
“我在听”
这是一句令人安心的回应
“早在我于人间游荡之时,便听说一丑闻——现在的鬼权,可是那五百年间遍邀三百神官赴战之人?无论金殿杂役,亦或至尊治者,皆敢下战书,却每每落败的那位”
言罢,失控嘶吼自远方而来,声碎九霄,几欲癫狂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逐负着李安生疾掠而至,将阿婆轻放一旁,旋即上前,一把攥住江桑竹衣襟
江桑竹双脚骤然悬空,云逐背后一双暗褐巨翼轰然舒展,翼阔如天使垂云,羽色沉如寒夜,翼尖泛着冷墨微光,疯狂拍打江桑竹的脊背
楚安敛衽而立,身姿端凝如松,双手交叠轻按于腹前,指尖微蜷,将满心的荒唐与笑意都拢在掌心之下,竭力敛去唇边笑意,只余眼尾那一点藏不住的狡黠
“你这个愚蠢无知轻信浮言毫无主见以讹传讹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卑劣无耻心术不正的邪恶小儿!!!”
云逐前后狠摇江桑竹的身体,巨型双翼疯狂扑腾他的面门
“他们懂什么!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你们这群以颜面为天,视公道为末的狗屁神官懂什么!”
云逐额角青筋暴起,眉骨紧拧成结,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个下战表的竖子是璟!那个千年前失踪的妖界之王!他假借我家权之名,以百面之容向所有神官宣战啊混蛋!!!”
李安生初成诡躯,孑然无依,心生惶恐之情;楚安移步至其身侧,牵起她的手
“呵,对哦!你们这些心比天高的神仙,怕是连妖王失踪的半点消息都探不到吧!”
李安生回握楚安的手,倾身向前贴近几分,低声询问,
“您是跟那位仙使一道当差的吧?俺到了鬼界,还能给白晞晨大人上香供奉不?”
闻言,楚安笑道,
“当然可以,如若你愿,可托专人代你续上香火,你自可安心入轮回,再赴新生”
“那可真是多谢仙使了!”
云逐怔愣一瞬,他察觉出江桑竹右眼的异样
“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声于林间回荡,楚安瞬移至二人身侧,他背向江桑竹,抬手猛地扣住云逐的手腕,指节用力,神色已是明显不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