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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泉 化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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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山后山有一处灵泉。
泉眼隐在竹林深处,四周生着万年寒玉,泉水清冽,常年温热,是疗伤祛毒的宝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唯有掌门与几位长老可用。
谢行砚抱着初元踏入竹林时,晨雾尚未散尽。
初元这几日有些恹恹的,不爱动,总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一趴就是半天。谢行砚探过他经脉,无甚异常,只体内灵气流转比平日滞涩些,想来是化形草的药力未散尽,又或是旧伤未愈留下的症候。
“泡一泡灵泉,会舒服些。”他低头对怀中小狐说。
初元窝在他臂弯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色舌尖。
灵泉不大,方不过丈许,水面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泉边生着几丛翠竹,竹叶上凝着晨露,偶有露珠滚落,叮咚一声坠入泉中,漾开圈圈涟漪。
谢行砚将初元放在泉边一块平滑的青石上,自己褪去外袍,只着白色中衣,步入泉中。泉水没至腰际,雾气缭绕,衬得他身影愈发清瘦挺拔。
初元坐在青石上,好奇地探出爪子,碰了碰水面。温热的,很舒服。
他便胆子大了些,将前爪浸入水中,立刻被暖意包裹,舒服得眯起眼。谢行砚回身看他,眼里掠过一缕笑意,朝他伸出手:“来。”
初元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水花溅了谢行砚一脸。
谢行砚顿了顿,抹去脸上的水珠,看向在水里扑腾的小家伙。初元显然不擅水性,四条腿胡乱划动,身子在水里沉沉浮浮,毛茸茸的脑袋时而露出水面,时而又沉下去,嘴里发出惊慌的嘤嘤声。
谢行砚伸手,将他从水里捞起来,托在掌心。
初元浑身湿透,绒毛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小了,像个雪团子。他惊魂未定地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谢行砚脸上、颈间。
谢行砚没躲,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背脊,替他顺毛。
“莫怕,”他低声说,“水不深。”
初元渐渐镇定下来,在谢行砚掌心转了个身,面朝向他。大约是觉得这姿势稳当了,他胆子又大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谢行砚的手腕。
谢行砚手一颤,却没收回。他垂眸看着掌心的小东西,看着他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下舔过自己皮肤,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亲近……
那时云初也爱泡灵泉,常常赖在泉中不肯起。谢行砚去催,他便撩水泼他,泼完又笑着凑过来,用湿漉漉的发梢蹭他颈窝,蹭得人又痒又无奈。
“行砚,”他总爱这样唤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水汽的黏腻。
谢行砚那时总板着脸说“胡闹”,却从未真的拂袖而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打得谢行砚猝不及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深沉的暗。
初元察觉他情绪不对,停下动作,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谢行砚没理会。他托着初元,走到泉边一处浅滩,将他放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泉水只没过石头一半,初元站在上面,刚好能露出脑袋。
“自己玩。”谢行砚说。
他转身走到泉心,背对初元,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泉水温热,浇不灭心头翻涌的灼热。
他需要冷静。
可显然,初元不想让他冷静。
小家伙在石头上站了会儿,觉得无聊,又看见谢行砚背对着自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他不想谢行砚背对他,不想看见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嘤!”他叫了一声。
谢行砚没回头。
初元急了,在石头上转了两圈,然后试着往水里跳。这次他学乖了,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朝着谢行砚的方向游去。
说是游,其实只是胡乱划水。他身子小,浮力不足,游得歪歪扭扭,时不时还要沉下去呛两口水。可他不管,双眸死死扣在谢行砚背上,固执地往前划。
谢行砚听见身后的动静,终于回过头。
看见初元在水里扑腾的狼狈样子,他眉头一蹙,快步走回来,将小家伙从水里捞起。
“胡闹。”他低声斥道,语气却听不出怒意,倒更像无奈。
初元被捞起来,立刻往他怀里钻,湿漉漉的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蹭得谢行砚中衣湿了一大片。蹭完了还不够,又仰起头,去够谢行砚的下巴。
谢行砚微微后仰,避开了。
初元够不着,急得嘤嘤直叫,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划动,尾巴也焦急地摆动,拍在谢行砚手臂上,啪啪作响。
谢行砚将他托高了些,想让他离自己远点。
可初元不依。他像是铁了心要亲到谢行砚,脑袋拼命往前凑,粉色的小舌头伸出来,一下下舔着空气,喉咙里的嘤嘤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委屈。
“别闹。”谢行砚又说,声音更哑了。
可初元听不懂,也或许是听懂了但不想听。他只是固执地往前凑,湿漉漉的眸子里映着谢行砚的脸,映着雾气,映着近乎执拗的渴望。
谢行砚看着那双眼睛,那拼命朝自己凑近的小脑袋,那湿漉漉的舌尖。
理智的弦瞬时崩断。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初元整个按进怀里,低头将脸埋进那湿漉漉的绒毛中。
初元愣住了,嘤嘤声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谢行砚的呼吸喷在耳后,温热而急促。感觉到谢行砚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将他抱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
然后,他感觉到谢行砚的唇落在了他头顶。
初元僵住了。
谢行砚没有停。那个吻从头顶滑到耳尖,又从耳尖滑到后颈。唇瓣擦过湿漉漉的绒毛,带起细小的战栗。
初元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不知是舒服还是难受。他本能地想躲,可谢行砚抱得太紧,他根本动弹不得。
渐渐地,那细密的吻不再局限于头顶耳后。谢行砚的唇往下移,吻过他的脊背,吻过他湿透的侧腹,最后停在他前腿的关节处,轻轻咬了一下。
初元浑身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被咬的地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那感觉又热又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烧得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呜……”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前开始发花。
谢行砚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怀中的小狐狸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那光温润如月华,将初元整个包裹其中。谢行砚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松手,可那光却如有实质,将他的手也裹了进去。
光芒越来越盛,初元的身子在那光中开始发生变化。
小小的躯体抽长,雪白的绒毛褪去,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四肢舒展,尾巴消失,耳廓变形……
不过瞬息之间,掌心里的毛茸茸小狐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蜷缩在他怀中。
银发湿漉漉地贴着肌肤,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玉白的颈,没入氤氲雾气中。他阖着眼,睫毛凝着细碎水珠,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鼻梁秀挺,淡粉色的唇微微张着,吐出温热的喘息。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浸透了的白玉,润泽的光在皮肤底下隐隐流动。
最惹眼的是他那对耳朵。不是人耳,而是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此刻正敏感地颤动着,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粉。
谢行砚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着怀抱的姿势,手臂还环在少年腰际,掌心下的皮肤温热细腻,触感清晰得可怕。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脸——
这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百年前,云初也是这样躺在他怀中,也是这样湿漉漉的,也是这样闭着眼,长睫轻颤。
可那时的云初是清醒的,会笑着勾住他的脖子,在某些使坏的时候,还会他耳边呵气,说“行砚,我冷”。
而眼前这个人……
谢行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试探道:“云初?”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巨石,砸在氤氲的水汽中,漾开无声的涟漪。
见他不理,谢行砚又唤:“……哥哥。”
这回,少年似乎听见了,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蜜糖,又像晨曦初露时的天光。此刻那双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映出谢行砚的脸。
他看了谢行砚一会儿,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发出一声含糊的:
“嘤。”
像平时小狐狸撒娇时的呜咽。
谢行砚像是被这声“嘤”烫到,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少年没了支撑,身子一软,眼看就要跌进水里。谢行砚下意识又去捞,手臂穿过他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是温软的身体,皮肤相贴处传来惊人的热度。谢行砚呼吸一滞,别开眼,不敢再看怀中人赤裸的身体,更不敢看那双与云初一般无二、却盛满懵懂的眼睛。
他抱着少年,快步走出灵泉,踏上岸边。泉水从两人身上滴落,在青石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谢行砚将少年放在泉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迅速扯过自己挂在竹枝上的外袍,将人严严实实裹住。
少年乖乖任他摆布,只是睁着一双浅金色的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神色如初生的小兽,看着这陌生的世界,看着眼前这个唯一熟悉的人。
谢行砚替他拢好衣袍便起身。
“在这里等着。”他哑哑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去取衣裳。”
他说完,不等少年反应,便快步走入竹林深处,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竹林里雾气弥漫,谢行砚走了很远,直到确认少年看不见自己了,才扶着一株翠竹,缓缓弯下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在耳中奔流,轰轰作响。他闭上眼,眼前却还是方才那一幕——
银发的少年,湿漉漉的眼,毛茸茸的耳,还有那一声懵懂的“嘤”。
不是云初。
云初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云初不会发出那样稚嫩的声音。云初……
谢行砚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他想起百年前,云初自封记忆修为前,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行砚,若我回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可不许嫌弃我。”
那时他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
云初笑道:“那说好了。若我回来时是个小傻子,你也得养着我,宠着我,像现在这样。”
“嗯。”
“像现在这样……”云初喃喃重复,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这样也不许嫌弃。”
那个吻,在谢行砚心上烙了百年。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沙沙作响。
谢行砚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底的赤红已褪去,又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转身,朝竹舍走去。
得去取衣裳。
还得取化形草的解药——虽然云初当年服下的丹药并非寻常化形草,但门中应该还存着些类似的方子,总能配出缓解之药。
最重要的……
他脚步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他得习惯。
百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
谢行砚回到灵泉边时,少年还坐在那块大石上。
他裹着谢行砚的外袍,袍子对他而言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只露出十根纤细的指尖。银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他低着头,正专注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用左手去抓右手,抓不到,就急得嘤嘤叫,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
谢行砚远远看着,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少年察觉到动静,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寻到谢行砚的身影时,倏地亮了,唇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笑意很浅,未至眼底已先染了眉梢。
周遭的雾气还在氤氲,竹叶上的露水将坠未坠。
他就在这片朦胧里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阴霾都与他无关。
不,不是仿佛,是当真如此。那笑容里盛着的,是谢行砚百年未见的、未经世事的澄澈。
“嘤!”他高兴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想从石头上爬下来,可袍子太长,绊住了脚,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倒。
谢行砚快步上前,扶住他。
少年顺势扑进他怀里,湿漉漉的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蹭得谢行砚新换的衣袍又湿了一片。蹭完了,他仰起头,浅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谢行砚,又发出一声嘤。
谢行砚垂眸看着怀中人。
少年脸上还带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目带惘然。长久,看得他有些犹疑。
谢行砚喉结滚了滚,抬手,用指尖拂开他颊边湿漉漉的发丝。
“冷么?”他低声问。
少年眨眨眼,显然没听懂。但他感觉到了谢行砚动作里的温柔,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用脸颊蹭了蹭谢行砚的手心。
谢行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他将带来的干净衣裳放在石头上——是他自己的中衣,对少年来说依旧太大,但总比湿透的外袍好。
“穿上。”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教你。”
少年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谢行砚拿起一件中衣,展开,示意少年抬手。少年学着他的样子,乖乖抬起胳膊。谢行砚将衣裳套在他身上,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细。
穿衣的过程很慢。
少年完全不懂配合,胳膊该伸时不伸,头该低时不低。谢行砚不得不一遍遍示范,一遍遍纠正。可少年学得很快,不过两三次,就大致明白了,甚至还试图自己系衣带。虽然系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要谢行砚重新来过。
等穿好衣裳,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谢行砚的外袍对少年来说实在太长,衣摆在地上拖了老远,袖子也长得盖住双臂。谢行砚替他挽起袖子,又蹲下身,将过长的衣摆折了几折,用衣带草草束住。
少年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伸出手,碰了碰谢行砚的耳朵。使得谢行砚动作一顿。
少年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又碰了碰,然后咯咯笑起来。
谢行砚抬眸看他。
少年笑弯了眼,浅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光,盈盈亮着。他收回手,指尖点点自己的狐耳,又小心翼翼地探向谢行砚的耳廓,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嘤……唔……啊……”
那眼神得意得很,明明白白写着:你看呀,我们是一样的。
“嗯,”他低声应道,也摸摸自己耳朵,“一样。”
少年得了回应,更高兴了。他扑进谢行砚怀里,用脑袋蹭他下巴,蹭得谢行砚不得不仰起头。蹭完了,他又仰起脸,眨着一双熠眸看着谢行砚,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行……行……”
谢行砚浑身一僵。
少年却浑然不觉,还在努力地试图发出那个音:“行……行……砚……”
声音轻若鸿羽,搔过谢行砚耳朵,他咬了咬牙,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年见他没反应,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行砚紧抿的唇,又发出一个音节:
“砚……”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
谢行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他伸手,将少年整个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要将人揉进骨血。
“我在。”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哥哥,我在这里。”
少年被抱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可谢行砚抱得太紧,他挣不开,便也放弃了,乖乖窝在谢行砚怀里,甚至还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靠在谢行砚颈窝。
少年的呼吸温热,轻轻拂在谢行砚颈间的皮肤上,谢行砚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一头湿漉漉的银发间。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发间有灵泉的清冽,有竹叶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息,是独属于怀中人的甜。
是他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的归人。
风贴着地皮游过来,惊动了蛰伏的竹叶。渐渐大了,满林的竹叶便都跟着晃动起来,那声响也由疏而密,潮水般漫过一根根青翠的竹竿,漫过林间乳白色的雾气,最后在竹梢汇成一片沉沉的涛声。
再穿过竹隙,扯碎了天光。细碎的金斑在少年银色的发间跳跃,又滑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驻片刻,便顺着脸颊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坠进衣领的阴影里去了。
竹涛声里,有鹤唳遥遥递来,清越得像一道银线,将这沉沉的绿与雾,轻轻地裁开了一道缝隙。
天光渐亮,晨曦穿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仿佛能跨越这百年的孤寂,仿佛能抵达他们曾许诺过的、永恒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