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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路 四百四病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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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舒一上马车,就有点困了,靠着软垫不想动。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瞧见,身旁的竹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信封,轻揉额角的动作顿了一下。
信封上印着深深的一道指甲印,像是寄信人百般纠结的产物。
闻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要起身把它拿起来。
崔明舒抬手虚虚掩唇咳了几声,对闻秋摆摆手,重新从软垫上坐了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隔着帕子把信封拿了起来,指尖捏着前后翻转确认后,干脆利落地撕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特供皇室的花笺,裁剪得很小,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个名字。
“姜姝。”
崔明舒愣住了,缓缓皱起了眉,寒光在她的瞳仁里流过。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了下来,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涩,无端得让人紧张。
崔明舒用帕子包裹着书信,转眼就在掌心揉成团,直接塞进袖子里,叹了一口气。她蓦然转过头,凝视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说:“我记得前朝姜皇后和母亲关系不错。”
“姜崔两家世代的交情了,那位和公主又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郡主没有记错。可惜造化弄人,那位还怀着孩子就以身殉国了。”闻秋有点困惑,“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
“今日见了梁王,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沈贵妃当了皇后,有些好奇她的归宿是什么罢了。”崔明舒漫不经心地回应,“……似乎每一任皇后都难得善终。”
“不管怎么样,只要沈介安不倒,后宫终归是贵妃的天下。”闻秋试探着说。
这会儿雨势愈发大了,前方茫茫一片灰白让人陡生一种错觉,不是风雨压过来,是人往风雨飘摇的未知里去,投入一只巨兽的口中。
路过有外出玩闹的孩童赶着躲雨,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看着男孩稍大些。似乎是嫌女孩太慢,男孩松开原本拉着的手,自顾自地跑在前头,对身后一连串呼唤充耳不闻。
崔明舒静静望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铅灰的雨幕中。
“是吗?”崔明舒回过神来,浅浅笑了笑,没骨头似的瘫回软垫上,“我曾经也认为血亲是牢不可摧的同盟,可世上哪有什么牢不可摧的关系。”
“他们兄妹俩的同盟说不准,”闻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依我看,静妃和沈介安的同盟八成是没戏了,方才他话里话外都在撺掇您去跟静妃斗。”
“但愿他一如既往地清醒,最近皇帝的注意力可大半都在他身上……”崔明舒的话音戛然而止,拿出一条新的帕子掩住嘴,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仓促间打翻了车里备好的香茶,氤氲的淡茶香味,被血腥气压了下去。
闻秋猛地起身,迅速上前为崔明舒抚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骤然煞白的面色。
乌发中周珩亲手制的玉簪摇晃,投下的阴影像是一只探出的手试图抹去美人嘴唇上妖冶的血色,却只在红白之间留下浓墨,使得这么张极富冲击力的脸,更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意味。
那长指攥着帕子,嶙峋的双肩颤动得厉害,腰间玉佩也跟着发出悲鸣,崔明舒就这样咳得佝偻。算来也有六年了,旧伤和积毒几乎溶入她的四肢百骸,清瘦的侧脸显现出更为深刻的骨相。
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没有力气去维持自己精心织就的画皮,强硬冷酷的本性一览无余。
“用了几服大夫新开的药,明明瞧着见好了不少,今日怎么又成了老样子……”闻秋急得眼圈发红。
崔明舒眼皮动了动,捂着嘴轻轻摇头。闻秋拧着眉头,慢慢收回了手。
崔明舒神色恹恹,咳得头晕目眩,瞳仁里的光微微散开。她拍了拍闻秋的手,合上双目,疲惫地说:“有点困,我想休息一会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内里在撕扯,手脚已经全然脱了力。尖锐的刺痛扯动着神经,耳鸣眼花下,意识和外界像是隔了一层厚障壁。
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沾湿了本就黑沉的睫毛,不知哪来的凉风一吹,后背上被汗水浸湿的内衫凉意透骨,水蛭似的黏在皮肤上。崔明舒一时有点喘不过来,把气息放缓拉长,仿佛能借由这个动作让意识回笼。
剧烈的痛感这么多年也没有办法习惯,顶多是痛久了变得麻木,但下一次发病的时候又会难受。因为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八千八毒相思子最毒。相思入骨,相思子自然而然是跗骨毒。
在绵延不绝的疼痛中,崔明舒牙齿微颤。她咬着牙神经质地想,周珩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生母是谁。
不知道静妃为什么没由来地厌恶他。
不知道亲近之人的爱意夹杂几分感情几分利用。
不知来处,不知归处。他走到现在这一步,每个人都在里面推波助澜,包括她。
那么有朝一日他知道真相会作何感想,会怎么去做?
崔明舒不由想着,其实她也什么都不清楚。不过死生如昼夜,她要是痛死在今日,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有一说一,如果周珩知道叫了这么多年的阿姊其实比他小,他会不会露出从没见过的神情。崔明舒苦中作乐地想象着,随即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想笑,于是断然唾弃了自己的恶趣味。
崔明舒慢慢想得出了神,钻心的撕裂也逐渐过渡到麻木的钝痛,最后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闻秋取出薄毯盖在她身上,看到崔明舒哪怕是沉眠入梦,眉心也是蹙着的,好像不管在现实还是梦境她都寻不到真正的安宁。
闻秋默默叹了口气,揭开香炉的盖子,点起了周珩交代备好的安神香。
袖子从香炉盖子上抽离,白色的烟气便袅袅溢出,乌沉香掺杂了一点甘松和白芷,草木的气息弥漫开来。春雨淅淅沥沥,马车里静谧无声。
正要看看到了哪里,马匹毫无预兆地发出嘶鸣,蹄子高扬而起。马车急停不及,险些在青石板上打滑侧翻。
闻秋神色顿时一凛,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抽出佩剑护在崔明舒身前,快步掀帘而出,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车夫沉声说:“有人挡道。”
碰瓷碰到他们头上,真是勇气可嘉。
闻秋低头一看,只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中年男子蜷缩在马前,时不时还迅速睁开一只眼睛窥视这边动向。
车夫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回过头跟闻秋说:“劳烦姑娘驾车送郡主回府,我带这个活腻歪的东西去见官。”
闻秋伸手拦住了车夫,眯着眼打量地上的人,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着急,先把人抬到副车去。若是我们伤了人自然要负责到底,不过若是奔着讹人来的也不能轻易放过。”闻秋一边示意近卫将人扶下去,一边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向隐在暗处的暗卫。
后方车帘内传出细碎的声响,闻秋急匆匆转身,挑帘进去。
帘子垂下的那一刻,中年男子抬眼望去,于是他看到了,一双深邃幽冷的眼睛。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只剩下风轻轻吹动帘角。
崔明舒看着闻秋着急忙慌地打帘进来,有气无力地笑道:“没事,死不了。”
“您……”
她一开口,崔明舒就知道接下来又是一顿唠叨,赶忙打断闻秋的话。
“户部主簿苏行简,”崔明舒给自己倒腾出一碗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嘉平十一年进士,不至于沦落到上街讹人的地步。”
闻秋和她对视了一下,恍然大悟说:“我说怎么看着眼熟,他这是想做什么。陷害也不是这个法子,退一万步说,前些日子我们还去沈冀空那别院里救了他的女儿,莫不是想恩将仇报。”
“好端端的,陷害我一个弱女子做什么。”崔明舒摇了摇头,又笑,声音懒散地拖着,听起来随时能睡着似的,“不是说了嘛,能救的尽量救。只一点,不许暴露行踪。人家可不知道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闻秋无言以对,自己的郡主她还是了解的。虽病不弱好吧,弱女子只占了两个字。
她说:“行事绝对是隐秘的,不可能被人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可能算到我们头上。这个户部主簿跟我们既然全无关联,刚刚扑过来,该不会是因为爱女失而复得,所以高兴疯了。”
崔明舒挑起上翘的眼尾,偏头静静睨着她。
闻秋哦了一声,摸了摸鼻尖,好像确实有点荒谬。
崔明舒肩膀一松,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发现闻秋欲言又止,崔明舒用手支着头闭目养神,无所谓地说,“咱们在这乱想也没用,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天色已经全黑,浓墨般的阴云笼罩在都城上空。随着马车摇晃,悬挂的金铃叮当作响,如同蛰伏中野兽通黄的眼睛,倏然破开黑暗,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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