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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甘 细微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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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往上追溯三代,在士族门阀林立的朝野里也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直到沈介安主事,追随嘉平帝征战了十余年,甚至差点为此举族倾覆,终于崭露头角在中枢扎稳了根基。
而今时过境迁,从宣阳长公主到凉王,凌驾于沈介安头上的势力越来越少。他派人在各处学宫操办讲学,或明或暗地提拔起一批官员。早年送进宫的妹妹又晋封贵妃,育有两皇子一公主,加封指日可待。沈介安几乎站到了朝野的顶端,无形之中甚至有直逼嘉平帝的架势。
如此人物的独子,丧礼自然是极尽恣意奢华,按着近乎是逾制的规格操办。自打消息传出来的那日开始,丞相府上下已经马不停蹄地运作起来,即便这样也难以应付来来往往吊唁的王公大臣。
沈氏作为母族,梁王本该早早就到以示亲近。但前日沈贵妃欠安,卑不动尊,所以直到贵妃痊愈才姗姗来迟。
其他宾客的马车在街头巷尾就被拦下了,需要再走一段路。梁王的车驾却浩浩荡荡,鸣锣张伞而来,一路直接碾到了相府大门。
周遭目睹的宾客彼此相视,态度一时有些微妙,刻意拖慢脚步,试图弄清楚迟来的梁王和沈介安的亲疏远近。
看见梁王来了,沈介安携夫人连忙迎上前,以国礼相见。身后好几个人如蒙大赦,不约而同露出看救星的表情。
梁王从车内伸出手来挽住,跟沈介安以甥舅相称,并不妄自尊大,带着歉疚道:“生死有命,舅舅节哀啊。”
“王爷说的是。”沈介安十分谦逊,“逝者已登仙界,尘寰中之人更应以生者为重。臣更望贵妃凤体康健,暇时善自保养,切勿挂念家中老朽。”
梁王看着眼前的孤老一把鼻涕一把泪,皱起眉,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转头就把沈贵妃交代的抛之脑后。
“唉,本应早点来的……”他拍了拍沈介安的肩膀,真情实感地安慰了一番,“日后有需要的话,舅舅尽管找我就是了。”
沈介安也没想到大侄儿这么上道,脸上愈发温和悲戚。
沈氏带着血丝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起来。
梁王施舍了廉价泛滥的同情,沈介安得到可轻可重的承诺,余下宾客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宾主尽欢。
论理该由侍卫先行,梁王忙摆手,自己径直大踏步往前走,给足了沈介安颜面。
“太子耳目敏锐又心系百官,怕是比我来得早。”梁王像是不经意地说。
沈介安一身半旧的冠袍带履,由两个侍从搀着跟在后边,说:“哪里……”
“近来太子忙于公务,事有轻重缓急,这点小事哪能让他抽出身来。今日咸宁郡主前来吊问,已经算是带上太子那份了。”沈氏见梁王言语亲近,自顾自地将其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似真似假插嘴抱怨道。
沈介安锐利的眉毛耸了起来,瞪向沈氏,却没有斥责一句。
他是嘉平帝手中的利刃,在朝中年岁长,地位高,有些话不必亲自说,会有人替他开口的。
不过沈氏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今日措辞倒委婉得反常,想来沈介安也不敢让她太放肆,连嘉平帝都对这个跟自己分庭抗礼的长子颇感头疼,他这个年龄的绝大多数人,其实压根抵挡不住十方围攻。
沈介安冷眼瞧着身前的梁王,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否。
梁王脚步一顿,忽然来了兴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在官来官往中搜寻着。
沈府的人在堂中哀哀欲绝,到处都悬着白布。白漫漫中五步一高僧,十步一高道,诵七日经文不止。悲嚎痛哭,哀乐齐鸣,乱哄哄人来人往。
梁王眉心微微皱起,这份吵闹在建章殿从没出现过,但总让人联想到宫殿里那双阴暗的眼睛。临近清明阴雨绵绵,衬得宅子更加高深莫测,一股木头腐朽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怎么的,梁王再瞥了一眼,还是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这里的气氛让他愈发不舒服。
“郡主呢?不见太子,跟郡主聊一聊也好。”他波澜不惊地问。
沈介安偏头看沈氏。
“亲朋你来我去,臣妇惟恐一时不察,冲撞贵人亏了礼数,故请咸宁郡主至逗蜂轩用茶了。”沈氏垂首低声道。
“闲话不急于一时,臣有些事想和殿下商议商议,这边处理妥当再过去也来得及。”沈介安不等梁王反应,含笑接过话茬,暗暗催促梁王走完流程。
他盼着梁王来,是为了探清楚沈婉宁和他的态度,顺带向外界释放出两相交好的信息,不是让他来耀武扬威或是招蜂引蝶的。
“……知道了,”梁王挥挥手,“那我这就过去。”
就在此时,他展眼一望,看到前方不远处,廊上站着一个修长人影。
那人侧对着他们,抱着绸伞,听身后几个侍女给她禀告着什么,一边从容不迫地拂去粘在伞面上竹叶。她身上的衣袍也是一种青绿色,绣线勾勒出素净的竹叶纹,整个人就像溶进了烟雨朦胧里。
崔明舒从堂前步出时,抬头看着天上飘着的细雨,慢慢收住了脚步,停在廊上。
帷帽下的表情闲适,似乎周围那些喧杂吵闹,真的都被一层薄纱阻挡在外。
闻秋微探身,对崔明舒说:“这些天雨下个不停,老鼠扎堆不敢出来动作。今日郡主不在家,方才府里捎来口信,霜眉一口气把老鼠全抓起来了。”
“是吗?真是乖孩子。”崔明舒闻言眉眼一弯,“不过猫儿太小了,守不住老鼠的。现在跟估计的差不多,待会忙完了,我们就回去看看。”
说罢她有些倦怠地敛眸,紧接着视线已经穿过人群和雨幕锁定了什么。
刹那间,梁王感觉心脏被一把攥住了,下意识收回窥视的眼神。
崔明舒转过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数名侍女手捧漆盒漆盘,随着她步过游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梁王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几近无声的脚步,在他耳里越来越清晰。
日思夜想的美人走近,青衣白纱,宛如玉石雕成,方知人间亦有神仙。风吹动繁复的衣袍,比起上次在宫里见她时,身形倒是清减了许多,甚至有几分伶仃。
周珩到底会不会养人?这样下去崔明舒迟早要独乘长风,荣归玉阙。
要是没记错的话,自宣阳长公主辞世,崔明舒一应大小事务一概付于度外,这次还是她守丧结束以来第一次主动露面。
呃……不对,是半露面。
事实上,在沈家放出消息以后,整个雍都的舆论瞬间被引爆。没有谁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沈介安的说法坦诚又语焉不详,似乎并不想向他透露细节,李惟清那边的调查又很潦草,沈贵妃这边也讳莫如深只是让他小心点沈介安。
因此,梁王和雍都其他人一样,暗地里什么原因都猜了个遍,可是却没有任何途径去核实。尤其知道李惟清找过崔明舒,这案子又是由周珩负责,梁王更是满腹疑问憋得爆炸。
崔明舒跟沈家不交恶就好了,今日特地上门吊唁,梁王从中嗅出那么点不同寻常。这个当事人还悠哉得像身居自己的郡主府,他在雍都的牛鬼蛇神堆里混久了,也难做到如此淡然,除非是有恃无恐。
梁王倏然正视来人。
她的面容被白纱遮住,只在风动间偶然窥见下颌苍白的一线轮廓。
帷帽自然隔绝了雨水与吵闹,却离所有的争斗丑态都不远不近。隐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真正做到静观其变但不至于身陷其中,如同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做着幕后推手。
莫名的猜想涌上心间,梁王不禁悚然一惊。目光试图穿透轻纱,弄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崔明舒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勾了勾,善解人意地掀起面纱。白纱下的面容带着华丽浓重的鬼气,柔顺的黑发垂在她苍白的脸颊边,衬得唇色殷红。
乍一看笑盈盈的,细看下去又有点冷,仍然是相当疏离又挑不出错的态度,和以往没有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梁王敏锐地觉得崔明舒眉眼间藏的东西变了。
变得更为决绝而坚不可摧……说不上来,反正仿佛无形中有根弦吊着她那游刃有余的假面。他有点不敢直视崔明舒的眼睛。
“殿下这么看我干什么?”崔明舒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她懒洋洋地翘起眼尾,漆黑的眼睛转了过来,像一只正要挥爪捕鱼的猫。
梁王匆匆偏过眼,竭力寻找话题,干巴巴地说:“今日得见属实是有缘,郡主来了多久了?”
崔明舒目光越过梁王的肩膀,看向沈介安,含笑道:“有一会儿了,贵妃娘娘安好?”
梁王颔首,只顾着回答:“郡主有心了,母妃一切都好。”
崔明舒感叹道:“外人再怎么上心也是锦上添花,殿下的关怀才是治病良药。父母之心,想必丞相大人和沈夫人才是感同身受。”
梁王勉强勾了下唇,心底已经有些怕了崔明舒的阴阳怪气,每句循循善诱的话都可能藏了剜肉剔骨的钩子。
亏他刚刚还怀疑沈介安跟太子勾搭在一起了,崔明舒这个态度,看来是他多虑了。
沈氏面色难看,沈介安却和蔼可亲地笑笑,说:“难为郡主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许久不见你的模样没怎么变,但瘦了很多,倘若长公主在世怕是会心疼。雨天路滑,郡主心意到了就好。”
“正准备跟丞相大人请辞,”崔明舒反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反应,“不过前些年夫人寄存的祭礼也应该先物归原主。”
沈氏眉梢狠狠一跳,崔明舒却很会火上浇油,笑笑,说:“家母仪典上,我看丞相府送来的祭礼规格不符,就做主替夫人留了起来。如今看来,夫人怕是早预料到有这一日,晚辈拜服。物归原主,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说着,身后的侍女已经把手上捧着的东西交给沈府的侍从,弄得一众人左右为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老爷……”沈氏怒视崔明舒,随后不安地看着沈介安低声道。
世家往来,偶有婚丧红白等事,都有旧例可以遵循,所以沈介安放心把这些交给沈氏应酬处置。他也不曾料到,自家夫人为逞一时之快,居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落人口实。
沈介安没搭理她,重新打量了崔明舒一阵,满脸老年斑笑着皱纹深重,开门见山:“郡主跟太子自幼交好,彼此还都有婚约,但外人终归是外人,哪里能跟生母相提并论。这点郡主比谁都清楚,小心怨错了人。”
然后他就听到崔明舒的声音平稳的响起。
“哦?大人这话……”崔明舒垂眸,素白的手腕微转,绸伞轻轻一斜,上面的雨水卸去,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我倒是听不懂了。”
梁王嘴唇动了下,但他看到崔明舒也正在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平直地望了过来。
他现在知道崔明舒眼底藏的是什么了。
那是吞噬一切的的黑暗。梁王突然无端出了点汗,重新闭上了嘴。
须臾,崔明舒向他挑眉,将注意力放回到沈介安身上,那不容忽视的视线又贴心地消失了。
“哪有什么怨不怨的,我平素与世无争,想来也不会卷进莫须有的纠纷里。”崔明舒笑了笑,笑容有一些怪异,“我虽然愚笨,却懂得人在雍都,只有安分守己才能自保。不过长者赐教,自当铭记于心。”
沈介安眉峰带着些许狠戾,声音里已经透出肃冷:“老夫年岁长于郡主,可今日在郡主身上却是学到不少东西。”
“您就是现在抬举我而已,学了有没有用还得看往后。”崔明舒掀起嘴角微笑,黑沉睫毛如蝶翼扇动,眼角的那颗小红痣异常惹眼,言语间散发出蛊惑人心的意味,“殿下,四殿下没来,怕是仍在贵妃娘娘跟前吧。”
梁王呼吸一滞。
崔明舒看在眼里,心下满意,慵懒地说:“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她放下那层白纱,还是那个姿态,与众人肩头交错,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了。
细微的声响逐渐消失,一阵风吹过,纸钱伴雨飘散,掩去她的身影。
“舅舅,我突然想起来府中还有要事,您多加保重。”梁王说罢,辞别诸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介安立在原地,冷冷看他绝尘而去,迟迟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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