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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行 月色皎白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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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残局的众人神经紧绷,放缓动作严阵以待。
“被人看到恐怕难脱身,”木枝见崔明舒没有动作,凑上去问道,“郡主,我们要不先避一避?”
马蹄声声渐急,一下一下叩击着崔明舒的心弦。她轻轻摆手,回头瞥向黑暗深处,平静的目光像是穿透密林,落在来人身上。
那人单手握着缰绳,略微俯身策马疾驰而来。刀剑的寒光在刹那间照亮了他的脸庞,墨发高束,乌黑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如骁勇的狼王从天而降,姿态霸道又专横,不容分说地占据崔明舒的眼眸。
即将靠近崔明舒时,看见人好好的站在眼前,周珩才如释重负般轻轻呼出口气,拉紧缰绳。马蹄蓦地高扬而起,周珩端居马上,随即打马徐行上前。
崔明舒挑了挑眉,刚要举步迈向周珩,身侧却横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把她拦腰抱起,妥帖安置在马上。
“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么个人了,崔明舒。”周珩抵着崔明舒的脊梁不辨喜怒道。
崔明舒轻拍周珩环绕在她腰间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一身白衣眉目悲悯,耳边的红玉珠宛如雪堆里的红山茶,淡极生艳。宝髻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在周珩面前微微飘动。
当周珩垂眼凝视她的时候,蛇蝎般杀伐果决的气韵从这副亲和慈悲的美人骨里丝丝逸出。
他的阿姊比谁都心狠啊,周珩挽起崔明舒的发丝,替她固定好,面无表情地等着她把话交代完。
崔明舒由着他折腾,看似美丽柔弱,波澜不惊得像一尊玉观音像,纤长的黑睫悲悯地垂落,谁又能知道其中藏着几分算计几分慈悲。
崔明舒高居马上平淡地说:“木枝把人送过去,闻秋你先回府。”
木枝压下惊诧,说:“是。”
闻秋硬着头皮开口:“郡主……”
好像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停住了,周珩的视线从高处投了下来。短短的几秒对闻秋来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空气凝固。
“怎么了?”
闻秋听见崔明舒慢条斯理的发问,那一瞬间冰消雪融。在一冷一热的目光中,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您什……什么时候回来啊?”
崔明舒察觉到腰间的力道加重不少,周珩指不定想把自己嵌进去。她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把,回头对闻秋说道:“说不准,你回去一切如常就是了。”
“……是。”闻秋自觉应声,不过眼底的担忧要溢了出来,怎么看崔明舒怎么像被叼回狼窝的兔子。
周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甩开众人,带着崔明舒扬鞭而去,连头都没回。
闻秋下意识跟了几步,整个人咔嚓一声裂了。
木枝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太子殿下在,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天不懂夜的黑,闻秋不欲多言,一甩袖翻身上马,朝城门疾驰而去。
木枝手还没收回,一只手就悄无声息地搭在她的肩头,木枝一把抓住拨了下去,说:“干嘛呢?”
叶真语气悲愤,说:“你知道从明月楼到东宫,从东宫到别院,再从别院赶到这里,一路上的风有多冷吗?为什么不把关键信息说清楚,让一个一无所知的妙龄少女在夜里东奔西走。”
木枝讪讪道:“若说我也才知道殿下在别院,你信吗?”
叶真哼哼唧唧。
木枝无奈道:“行了行了,我的错,明天请你喝酒。”
这几日书信都送到东宫,她就先入为主地让叶真去东宫找人了。谁能想到,太子今日居然在别院。
这就不对了,那咸宁郡主是怎么知道的?
崔明舒在马上的姿态堪称从容闲适,广袖宽袍掩着她纤细修长的身形。
周珩不出声,崔明舒也不说话,于是苍茫夜色中恍若只有他们两人。周珩坐在她身后,借着这个角度,没有丝毫顾及地垂眼打量着崔明舒。此刻她安静地坐在他的坐骑上,如同昂首步入万丈红尘的天上仙人,坦然迎接属于她的机缘劫难。正是自在而来,理应自在而去。
清风徐来,鸟兽虫鸣,最是催人昏昏欲睡。崔明舒如有所感,但还是沉默地半眯着眼注视前方。素净的一张脸上,眉目收敛,羽睫规律地颤动着。苍白的耳廓和后颈,反倒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晕,脂玉一般的皮肉不断延展,向下钻进素白的衣领中。
周珩久久凝视着那道身影,呼吸间带着难以掩藏的滚烫爱意,某种熟悉却陌生的情愫从心口呼之欲出。
思绪不受控制地倒流回幼年时代,那时的他恣意成性,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做出单枪匹马直捣北羌祭天圣地的事来。发现神像被偷后,北羌首领震怒,迅速集结军队,手持兵器一寸一寸地搜查,漆黑的夜里从高处望去,像极了张开寒凉鳞片蜿蜒而来的毒蛇。
周珩志得意满,转身便要带着战利品回程。遗憾的是毒蛇从荆棘丛中猛然窜出,片刻间缠住了他的脚踝,吐着信子就要咬下去。
越过近十年的光阴,周珩本来以为自己早把当年情形忘得干干净净。如今记忆牵起线头,他猛然一拉,抖出尘封的过往,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的阿姊背负长剑,一身黑衣干净利落。也记得他们并肩作战,在刀光剑影中突出重围。兵戈近在咫尺,崔明舒却不慌不忙,一把将周珩从地上捞起抛到马背上,这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直到他们顺利甩开追兵,越过交界处一群近卫屁滚尿流地赶来,周珩才有劫后余生的实感,心下大定,剑柄竟脱手掉落在地。
崔明舒眼疾手快地把周珩的配剑握住,却反手抽了他一巴掌,接着一脚把他踹了下马去。周珩还兀自庆幸着,猝不及防跌摔在地上。
那时周珩疲于奔命,收场又太过狼狈,根本无暇也不愿意记住当下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他清楚地记得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眉,那张因愤怒而布满血色的脸颊,以及那只微微发抖的素手。然而疲惫和难堪却怎么也记不得了,是不是人总是不自觉地记住下意识留恋的东西?周珩这么想着,须臾之后脸上的神情转为恍然大悟。
桃花眼芙蓉面,那可是崔明舒啊。
周珩不由自主地贴近她,天上一个月亮,他怀里也有一个。
周珩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闷声轻笑,隐秘的香风不容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尖,是一种清冽中带着点涩意的草木香。
崔明舒被蹭得一阵麻痒,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刚好夹到周珩的头,发丝纠缠不清,像是与他耳鬓厮磨。
“不生气了?”崔明舒逗着他,“左右不过是小事,何至于这般恼怒。再……”
话没说完,周珩张嘴就咬下去,这些日子的不安、思念和怨愤忍不住都在此刻尽数宣泄。
崔明舒这下从困意中挣脱了,目光清明只觉得后颈生疼,嘶声说:“属狗的?”
周珩当即松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块深红的印记,眼神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崔明舒抬手摸向后颈,果不其然留下深刻的牙印。出乎意料的是崔明舒没有因此动怒的迹象,只是语气中带着些苦恼:“明日让我怎么见人?”
“阿姊是不是嫌弃我没用了?”周珩冷着脸,闷声委屈道。
“哈?”这话问得跨度太大,崔明舒一时间没能跟上他跳脱的思路。
“若我能掌握绝对的权力,阿姊是不是会更依赖我一点。生病会跟我说,要动手也会先跟我商议。”周珩目光沉沉,让人瘆得慌,“阿姊也用不着出面去见那些废物,安心在家修养就好,我自然能摆平一切。”
“说什么疯话。”崔明舒哑然失笑,认为不过是他一时气话而已,也没当回事。
周珩似是笑了笑,只带着古怪的神色看着崔明舒,没有辩解。
崔明舒漫不经心地向后靠,说:“咱们这是去哪儿?有事说事。”
崔明舒的主动贴近让他的心蓦然软了下来,周珩不由一愣,接着含笑道:“没想去哪儿,就想和你多待会儿。”
许是换了新的药方不太适应,崔明舒感觉一阵困乏又涌了上来,懒洋洋地垂手敲了敲周珩的大腿,冷酷无情地说:“往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明天还有事,早点送我回去。”
周珩下巴搭在崔明舒肩上,就这样抱着怀里的人,满脸不乐意,阴测测地说:“要我说,干脆把咱俩关一起多好。只有你和我,这样他们也不用担心我兴风作浪了。”
“我们关在一起兴风作浪的可能性更大好吧。”崔明舒打着哈欠,眼皮子直打架,“审完别忘了把人给我送回来,最迟后天。”
见崔明舒困得难受,周珩果断抛弃了二人独处的私心,默默调转马头送崔明舒回去。
崔明舒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收敛一点不要太过分,我要活的。”
周珩眸光一暗,缓缓皱起眉头,说:“斩草不除根,迟早都是个隐患。”
“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崔明舒不以为然,“只管后天把人活着给我送过来就是了。”
“知道了。”周珩一撇嘴角以示不满,“卢克文也就罢了,只是沈家难缠,阿姊怎么处置沈冀空?”
“山人自有妙计。”崔明舒迷迷糊糊地说,眼睫微微颤动,紧接着归于沉寂。
梦里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压下一个亲吻,但她实在是累了,意识不设防地堕入深渊。
周珩小心翼翼地轻抬胳膊,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崔明舒能睡得更舒服。
马儿扬蹄驰入夜幕,月色皎白无瑕,遥照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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