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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最初几 ...

  •   最初几刻钟,所有人都站在原位没动,院子里只有风吹纸片的沙沙声。

      第一个动的是送炭火的驿卒小王。他从前堂走到西厢廊下,弯腰做了个放下炭筐的动作。

      “酉时末,我给西厢三间房送炭火。走到中间这间房的门口时,看见廊下站着一个黑影。我问了一句‘客官需要什么’,那人摆摆手就回房了。我以为是赵敬堂,当时天色太暗,不敢确认。”

      他说完就回了原位。

      苏棠的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

      如果小王看到的人不是赵敬堂,那就意味着凶手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西厢廊下,她面无表情,“接下来谁动了?”

      郑文康举手。

      他从东厢房的位置走出来,穿过院子中央,走到西厢廊下,面朝柳三娘房间的方向停住。

      “我确实见过柳三娘。”

      郑文康声音清晰,“晚饭后我去院子里看雪,走到西厢廊下听见有女子的笑声,就过去看了一眼。柳三娘开着窗户在梳头,她的丫鬟在旁边伺候。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苏棠看他,眉头微蹙,“你之前为什么说没见过?”

      郑文康面不改色,“我是官员,遇上有女眷的案子,避嫌是本能。但既然姑娘把阵仗摆得这么大,我不敢再瞒。”

      他的语气坦荡,郑夫人的手却在发抖。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动了。

      钱大有的仆人说看见主人酉时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钱大有涨红脸解释自己是晚饭吃多了出去消食。姓孙的行商说自己半夜听见西边有门响声,但咬不准是哪一个门。驿卒小刘说自己整晚都在烧水,没离开过前堂。每个人都说得很顺畅,时间线严丝合缝。

      沈渡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刀横在腰间,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苏棠身上停住。

      苏棠站在场地边缘,微微歪着头,视线落在小禾身上。

      她忽然动了,没有走向任何人,而是重新蹲下身,在地上那堆纸片里翻找,拿起一张写着柳三娘名字的纸片放在西厢最里面那间房的标记位上,又拿起小禾的纸片放在西厢房门口,再拿起姓孙的行商的纸片放在小禾旁边。

      沈渡皱眉。

      “有什么问题?”他压低声音。

      苏棠没回答,站起身来走向小禾,“小禾,我再问你一遍,昨晚你伺候柳姑娘洗漱之后,去了哪里?”

      小禾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我回后院通铺了呀,苏姑娘,你刚才问过了。”

      “我知道。”苏棠的语气很温和,“你回去的路上,有没有经过西厢房的什么地方?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

      小禾摇头,眼泪又下来了,疯狂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天黑,雪又大,我低着头走的,直接回了通铺。”

      苏棠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场地中央,“今天的案戏,到这里告一段落。感谢各位配合。”

      人群轻微骚动。

      沈渡靠在廊柱上,看苏棠不紧不慢地走到每个人面前,把地上的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她走到小禾面前的时候,弯下腰,捡起那张写着“小禾”的纸片,抬起眼,对上小禾那双通红的眼睛。

      “小禾。”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明天到了京城就好了’,这句话是你家姑娘说的,还是你说的?”

      小禾愣了一瞬,垂眸低声道:“是姑娘说的。”

      苏棠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纸片收进布袋里,转身走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沈渡看见小禾脸色变僵,便收回目光。

      入夜之后,苏棠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偏厅的地上,面前摊着十九张纸片,被她按照前院平面图上的位置重新排列了一遍,烛火跳动着,把字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背靠着门框,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沈大人。”苏棠忽然开口。

      “嗯。”

      “如果凶手不止一个人呢?”

      沈渡睁开眼睛,偏过头来。

      苏棠把一张纸片翻过来,背面赫然写着几行字,是她今天在谈话时记录的内容。

      她指着其中一行,“郑夫人说她整晚没出过房门,但她的鞋底是湿的。今天早上雪还没化,所有人的鞋都是干的,只有她的鞋是湿的。”

      她又翻出另一张,“钱大有的妻子说她丈夫一直和她在一起,但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绞手帕,等她丈夫开口的时候,她就不绞了。”

      然后是第三张,“小禾说昨晚天黑雪大,什么都看不见,但驿卒小王说他看见廊下黑影的时间是酉时末,那时候天还没黑透,雪也刚开始下。”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三张被翻出来的纸片。纸片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太工整,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

      “你下午在院子里,不是没有收获。”他沉默一会,忽然勾唇,“你已经有答案了。”

      苏棠没有否认,把三张纸片一字排开,用炭笔在底线画了三条线,“我不确定。但我可以肯定,驿站里有人在隐瞒真相,而且不止一个,他们互相掩护,彼此串过口供。”

      她用炭笔把三条线的末端连在一起,“而他们共同掩盖的真相,就在柳三娘身上。”

      沈渡看着她画的那张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十年前,禁军办过一桩卫所屯粮失窃的案子。”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账面上亏了三千石粮食,所有卫兵的证词都一模一样。时间、地点、数量,一字不差。当时的办案官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后来呢?”

      “后来是我查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我没有查粮食。查了那些卫兵近半年的开销。有三个人在案发后不久还了赌债,有一个给家里置了地。我去找他们单独谈话,没用任何刑,就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苏棠:“什么问题?”

      “卫所管粮库的钥匙有几把。他们回答了三把,但真正的答案是四把,我就是管钥匙的人。”

      苏棠安静一瞬,“你在陷阱里放了他们自己的信息,他们没发现。”

      沈渡微侧头,“跟你今天对小禾做的事,一样。”

      “对。”

      停顿片刻,苏棠点头,”她说天黑雪大看不见路,但实际上酉时末天还没黑透,雪也刚下。她如果真的在那个时间回了通铺,不可能说出‘雪大’这种话来。”

      “所以她在说谎。”

      “她在说谎。”苏棠把写着小禾的纸片往前推了一寸,“但她说谎的原因不是害柳三娘,是保护柳三娘。”

      沈渡目光一动。

      “沈大人。”

      苏棠直视着他,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如果那三间密室的死者,原本不该是现在这三个人呢?”

      窗外风声簌簌,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明日辰时,帮我一个忙。”

      苏棠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她的皮影纸人,在烛光下排成一排,“我要把这场案戏演给凶手看,我保证,明天会有人招供。”

      窗外大雪无声。屋内烛火微跳,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满纸片的地图。

      影子是静的,但纸上那些名字,好像已经开始动了。

      次日辰时,翠微驿站前院的雪地上又画了一遍平面图,比昨天更细,每一间房的门口都标了时辰刻度,从酉时到卯时,炭笔划出的线像一圈圈年轮套在西厢房的门槛外。

      十九个人再次被叫到前院。

      他们比昨天更沉默,钱大有不再涨红脸解释,郑夫人的手不再抖,脊背比昨天挺得更直,小禾站在人群最边缘,眼睛不肿了。

      苏棠站在西厢房廊下,手里只拿了一个纸人。柳三娘。

      “昨天各位说了自己在什么时辰做了什么。今天不用各位说,我来说。”她将纸人举到与视线平齐,“我先说这个人的真名。她不叫柳三娘,她叫陆盈。”

      小禾猛地抬起头。郑夫人的脊背猛地僵住。

      “陆盈,凉州人,七年前凉州军器局私卖火药案的涉事官员陆明远之女。

      当年陆家被满门抄斩,她因为年幼被乳母带着翻墙逃走,从此下落不明。”苏棠放下纸人,看向众人,“她不是来京城投亲的。她是来追一个人的。”

      她的目光落在中间那间房的门上。

      “赵敬堂,陇西布商,当年的身份是凉州府衙的师爷。他是陆明远案的关键证人,他的证词直接导致陆明远被定罪。

      案发后他改头换面,做了药材商人。陆盈追了他三年,终于打听到他要进京的消息。”

      苏棠走向那房门口,接着说,“赵敬堂知道她在追他。他提前安排了进京路线,但陆盈还是追到了这间驿站。不仅追到了还带了她父亲的亲笔信,信中记录了当年真正贪污军器局款项的人。

      不是陆明远,是赵敬堂本人和他背后的人。”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昨晚酉时三刻,柳三娘也就是陆盈,在房里等。她在等夜深人静,好去找赵敬堂当面对质。

      她的丫鬟小禾伺候她洗漱之后回了通铺,但小禾在路上遇到了陆盈。陆盈没有睡,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哄小禾回去说你放心明天到了京城就好了。小禾回了通铺,陆盈去了中间那间房。”

      苏棠走进赵敬堂的房间,从地上捡起铜烛台。

      “她敲开了赵敬堂的门,把父亲的信拿出来,让赵敬堂当着她的面承认七年前作了伪证,但赵敬堂不肯。两个人起了争执,动静很大。”

      她放下烛台,走到马元昌的房门口。

      “这时候有一个人听见了动静。不是驿卒,不是仆人,是住在外侧房的马元昌。

      他晚饭吃多了出去消食,路过赵敬堂门口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哭叫声,去敲门问怎么回事。赵敬堂开门让他进来了。马元昌看到了陆盈,看到了那封信。”

      苏棠一顿,“赵敬堂杀了马元昌。用自己的腰带勒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拖回马元昌自己的房间,闩上门。”

      “为什么马元昌的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因为他是在赵敬堂房间里被杀的。”

      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马家两个仆人脸色惨白。

      “但赵敬堂没有杀陆盈。至少不是立刻。”苏棠走回中间那间房,“他对陆盈做了另一件事。”

      她拿起那把铜烛台,翻转过来,底座朝上,“铜烛台的底座上有血迹,是陆盈的后脑撞上去留下的,当时赵敬堂用烛台砸了她一下,把她砸晕了。”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他割了她的舌头。”

      院里顿时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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