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流芳 ...


  •   暮色四合,傅府后院渐渐安静下来。素琴端了热水进来,铜盆边沿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热气氤氲。她将盆放在架子上,回身去取妆奁,一抬头,看见江月还坐在窗前发呆,手里那本书翻到一半,从傍晚到现在一页未动。

      “姑娘,该梳洗了。”素琴走过去,将她手里的书抽走,搁在小几上,“您这晚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吧?”江月没接话,任由素琴拉着她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目依旧明艳,只是眼底有几分心不在焉。素琴替她拆了发髻,乌发散落肩后,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通着。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素琴。”江月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在太后身边七年,怎么一次都没见过韩昭?”

      素琴的手顿了顿,想了想,道:“韩大人到底是外臣,又是男子,姑娘在太后身边,见的都是宫里的女眷和寺里的师父,见不着也正常吧。”

      江月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无意间提起过,太子赵珩少年时性子桀骜,先帝为他选遍朝中重臣做师傅,无人能降得住他。唯独韩昭,彼时不过是个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以一篇策论震动朝野,被皇帝破格擢为太子侍读。太后说起这些时,正拨着手中的念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珩儿那孩子,谁的话都不听,只听韩昭的。你说怪不怪,韩昭那性子,比珩儿还冷,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倒像是火碰上了冰。”

      韩昭不是普通的外臣。他是太子少保,常出入宫禁,又兼着大理寺卿,满京城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太后在大相国寺后山清修,离宫城不过十余里,太子每两三个月便去请一次安,韩昭若跟着太子去,总能碰上。可她一次也没见过。

      “韩大人比姑娘大几岁?”素琴问。

      “不知道。”江月语气淡淡的。

      素琴想了想,道:“奴婢倒是听府里的小厮说起过几句。韩大人的父亲,当年是骠骑将军,在端王谋反案中立了大功,护着圣上突围,身上中了好几处箭伤。后来端王之乱平定,韩将军回京述职,路上被端王的私兵余部伏击,当场便没了。”她的手没停,

      梳子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闻,只是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时候韩大人还小呢,才十一二岁。家里也没个顶事的,听说乱了一阵子。后来韩大人自己撑起来的,读书、科举、入仕,一路走到今天。说起来,也不过十来年工夫。”

      江月听着,没有说话。

      十一二岁,父亲横死,家道中落,自己撑起来。十来年做到大理寺卿、太子少保。这中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不必细想也知道。她在太后身边七年,见惯了宫里的尔虞我诈,也知道孤儿寡母在世家林立、派系盘根错节的京城,能出头靠的不只是勤勉和才智,更有那一次次站对风口却又不被风口吞噬的狠辣。

      “那太子去后山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韩大人没跟着去过?”素琴问。

      江月摇了摇头:“太子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先是内侍,后来是东宫的侍卫。太后不喜欢外男进佛堂,太子都是独自进来,侍卫留在院外。”

      素琴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倒也合理。“那太后葬礼上呢?”

      江月回想了一下,那几日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连来人都看不清。只隐约记得有一日,皇家亲族来瞻仰遗容,殿内侍卫森严,宫女太监都被清了出去,气氛肃穆得骇人。她当时跪在角落里,听见太监通传了一长串名号,其中有“大理寺卿韩昭”几个字。守在灵前的女眷被引去偏殿回避,她没有看清楚人,只隔着帘子模糊瞧见一片玄色衣角,转瞬便消失了。

      算见过,也算没见过。

      素琴听她说完,手里梳子没停:“那便是了。太后大殓那样的场合,礼数规矩多,外人一概回避。姑娘没见着也正常。”
      江月没有再问。

      素琴见她神色松动了些,便将话题往宽处引:“依奴婢看,姑娘不必想太多了。韩大人来送赏赐,就是皇家的意思。姑娘在先太后身边养了七年,先太后薨了,皇家念着这份情,赏赐些东西是常理。”

      江月沉默了片刻。素琴说的有理,太后薨了,圣上赏几件东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道文章。至于她是傅江月还是别的什么人,圣上根本不关心。

      “姑娘。”素琴的声音压得很低。江月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素琴咬了咬唇,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您是不是在担心,韩大人这趟来,跟东宫那位有关系?”

      江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素琴连忙道:“奴婢不是要多嘴。可姑娘您想,那件事,那么隐秘,后山又没什么人走动,除了奴婢贴身服侍姑娘的时候偶然一瞥瞧见太子来过两次,谁会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往外传。韩大人就是再厉害,也不至于连这个都查得到。他总不能是来替太子殿下兴师问罪的。”

      是啊,后山清修之地,每年除了几个固定节气和太后千秋,寻常日子里人迹罕至。太后喜静,身边的宫女太监也不过十来人,且多是上了年纪的,嘴严得很。

      “姑娘。”素琴见她久久不语,声音放得更轻了,“不管怎样,太后薨了,姑娘回府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太子是太子,姑娘是姑娘。从今往后。”

      江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半晌,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素琴便不再说,端起梳子继续通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梳齿滑过发丝的声响细密而绵长,像一场无声的安抚,一寸一寸地将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她脑海中抚平。

      窗外夜色已深,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更远的地方,适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城池沉入黑暗,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夜还很长。

      及笄礼上的皇家赏赐,不出三日便传遍了适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里,此事成了最热的话头。说书人添油加醋,将金玉如意说成御用之物,将金累丝凤钗说成皇后娘娘当年的嫁妆。听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议论。

      “听说了没有,傅家大姑娘生得倾国倾城,及笄礼那天穿的素衣,不施脂粉,把满堂珠围翠绕的夫人们都比下去了。安阳侯夫人当场就夸,说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可不是嘛,太后身边养大的,能差到哪儿去?太后什么人物,她老人家调教出来的人,通身的气派就不一样。”
      “我倒听说,那姑娘容貌确实出众,可性子也厉害。及笄礼上穿素衣,连她母亲都懵了,这不是故意的么?”
      “你们说的都不在点子上。”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你们想想,眼下京察的节骨眼上,大理寺正查着贪腐大案,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圣上赐礼,派谁不好,偏偏派韩昭去送。韩昭是什么人?那是圣上的刀,刀出鞘必见血。他亲自登门,这是给傅家体面呢,还是给傅家警告呢?”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又不敢往深了想。
      另一桌上,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胖子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道:“你们都想多了。圣上赐的是金累丝凤钗,那是嫔妃才配戴的东西,赐给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啊,八成是老皇帝瞧上人家姑娘了,先赏几件东西探探路,回头就该下旨选妃了。”

      流言蜚语像冬日的雪沫子,无孔不入,飘进了适安城的每一户人家。

      镇远侯府的后院里,沈惊鹊正蹲在廊下擦一柄短刀。刀是好刀,是去年生辰时兄长沈惊鸿从北境带回来的,刀刃上还刻着一个“沈”字。她擦得仔细,连刀柄的纹路里都要用帕子角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几个小丫鬟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叽叽喳喳地嚼着舌根。

      “你们说,傅家大姑娘真的那么好看?”
      “那可不,我家表姨的邻居就在傅家当差,说她及笄礼那天穿了一身素衣,什么首饰都没戴,就那么走进正堂,满堂宾客都看呆了。安阳侯夫人当场就说,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素衣?及笄礼穿素衣?这不是成心给家里难堪吗?”
      “谁知道呢,许是人家就喜欢素净。再说了,那张脸,穿什么都压得住。”
      “可我听说,圣上赐了嫔妃才用的东西,是不是要……”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外头都传遍了。”

      沈惊鹊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们几个,嚼什么舌根?”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狠劲儿,像刀锋划过石板,“外头传是外头的事,镇远侯府的下人,不许跟着瞎起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几个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散了。

      沈惊鹊把短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她是镇远侯府的嫡女,见惯了刀光剑影,最看不得这种婆婆妈妈的碎嘴。京城的闺秀们喝口水都要转三个弯,她不习惯,也懒得学。她迈步往前院走去。父亲沈崇远今日在府中,她要去请安。

      镇远侯府的正堂里,沈牧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四十余岁,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眉骨高耸,一看便是久历沙场的武将。虽已封侯,身上却没什么架子,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袍子。沈惊鸿坐在下首,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数,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葵花籽,磕得
      从容。十七岁封游击将军,满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眉梢微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傅家那丫头的及笄礼,你跟着你母亲去的,到底什么情形?”沈牧放下茶盏,“外头传得太乱,什么说法都有,你且细细说来。”

      沈惊鹊娓娓道来:“女儿自问见过不少美人,可傅家大姑娘那张脸,当真是从未见过。‘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女儿从前读着觉得是文人夸张,见了她才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沈牧端起茶盏,笑声爽朗:“傅明远那个老古板,居然能生出这么出挑的女儿?也是稀奇。他整日泡在书堆里,连自家孩子怕是都没空管教。女儿养得好,是太后的功劳,与他何干。白白捡了个大便宜,怪不得你母亲回来提起说亲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