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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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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太子少保。
韩昭。
傅江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名字,这两个身份,她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而且还跟其中一个身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出宫那日,天还未亮。按大梁礼制,为先太后服齐衰,女子需着粗麻布衣,不缘边,不施绣,腰束苧麻绖带,头覆素色孝帽。帽檐垂下的白布一直掩至肩头,被山风一吹,便簌簌扬起。江月穿戴妥当,抱着包袱,沿后山石径往山门去。
冬日的风自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抬手按住被吹起的孝帽,低头疾行,履底踏过薄雪,发出细碎轻响。转过那株老梅树时,石径中央站着一个人。月白常服,外罩白狐裘披风,毛领蓬松,愈发衬得那人面色苍白清瘦。腰间仍系着那枚白玉双螭佩,温润玉色映着晨曦,泛出柔和冷光。
江月垂下眼帘,打算从他身侧绕过去。
“站住。”
她没有停。
“傅江月。”男人声音沉了几分,“孤让你站住。”
她终于停下,转身时,草色麻裙扫过石径上的残雪。“太子殿下。”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
江月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赵珩下颌绷得极紧,喉结缓缓滚动一下,像是压着千言万语。风拂动白狐毛领,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更显出一种久病般的清冷。半晌,他才低声开口:“你要回府了。”声音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孤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殿下位高权重。”江月低头拍了拍包袱上的雪灰,语气平平,“臣女不敢叨扰。年岁到了,出宫归家,本就是常理。”
“常理?”赵珩忽然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残雪,发出沉闷声响。“好一个常理。太后亲手养了你七年,名动京城。如今出了宫,满京高门哪个不争着求娶?”他说到最后,语气已隐隐发沉,“孤看你倒是巴不得赶紧离开。”
江月抬起头,“臣女走不走,嫁不嫁,与殿下何干?”
赵珩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你——”
“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一次问完。”她声音清清冷冷,“臣女今日索性答个痛快。”
见他一副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江月懒得再纠缠,转身便走。
“嫁给别人有什么意思?”身后的声音骤然追了上来。这一回,明显高了许多,像是被逼到绝路后的恼怒与不甘。“不如嫁给孤!”
石径之间,风雪仿佛都静了一瞬,唯有他声音沉沉落下。
“太子妃——何等荣耀!”
江月猛地钉在原地,她缓缓转过身。赵珩站在风雪里,白狐裘的毛领被风吹得翻飞,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仿佛他说出口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而是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江月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不是羞涩,不是慌乱,而是被气得发笑。她笑得眼眶都泛了红。“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孤很清楚。”赵珩又向前一步。
靴底碾碎残雪,两人之间不过三尺之距。近到江月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熬出的血丝,看见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茬。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总被她当作少年的人,也早已长大了。
“太后才刚走。”江月一字一句,声音像冰面碎裂时迸出的寒响。“你发什么疯?”
“放肆!”赵珩猛地盯住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只握着白玉双螭佩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森白。“傅江月!”下一瞬,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用了力。五指死死扣在她腕骨上,像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
“殿下放手。”
“不放。”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孤说的话,从来不是玩笑。”
“赵珩,你到底想做什么?”江月被逼地也失了冷静,“如今宫中再无人护我,你终于能同我清算了吗?这些年因为殿下的金枝玉贵,我跪过多少次佛堂?受过多少罚?便是再大的罪,也该还清了吧?”她眼眶红得厉害,连鼻尖都泛着红意,可唇却仍死死抿着,不肯落下一滴泪来。
赵珩眼底先掠过一瞬错愕,随即,那错愕又被更深、更烈的怒意压了下去。
“疼。”江月忽然低声道。
赵珩指尖微微一松,却仍没放开。
“赵珩。”她又唤了他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哀求,“疼。”
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刺进了心口,赵珩终于松开了手。
江月立刻抽回手腕,雪白细瘦的腕骨上,赫然浮着一圈刺目的红痕,在苍白肌肤间显得惊心动魄。
她后退一步,抬头看向他。细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几点雪沫沾在他白狐毛领上。他眼眶红得厉害,像后山梅枝间将落未落的一抹残红,可那目光却依旧固执得近乎执拗。
这一次她没有转身,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才转过身,沿着石径往山门走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江月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他手里的那枚白玉双螭佩被摔在了地上,或是砸在了梅树干上。她没有回头。
他那样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江月疯一样跑进车里,一头扎在软枕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死死攥着那枚被捏皱的孝帽白布,把脸埋进去,牙齿咬着下唇,直到唇间泛出血腥味,才总算把喉头那团哽住的东西咽了下去。车帘放下,马车沿着宫道缓缓驶动,她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把那座山、那株梅树、那个人都碾在了身后。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到此为止了。
出了这道宫门,她是傅家的女儿,他是东宫的太子,此生再无瓜葛。
谁曾想回府后没几日,听素琴说,太子殿下不知得了什么急病,卧床半个月没上朝,圣上急得连太医令都派去了。
是她的缘故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江月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跟她没关系。太子是储君,国本所在,再怎么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一句话就病倒。一定是别的缘故。可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江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韩大人。”傅世安迎上去,拱手行礼,“不知韩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昭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连点头都懒得点,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冬日的寒风刮过冰面,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质感:“本官今日前来,是奉圣上口谕。”
傅世安脸色骤变,猛地撩袍跪下,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满堂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不知是谁跪得太急,碰翻了身旁的几案,茶碗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傅卿之嫡长女及笄,朕心甚慰。赐金玉如意一柄,白玉观音一尊,蜀锦十匹,宫缎十匹,金累丝凤钗一对。”
韩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正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一笔一划,力道千钧。金玉如意——皇室近亲才有的体面。白玉观音——先太后生前最爱供奉的物件。金累丝凤钗——那是宫中妃嫔才配戴的东西。赐给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女儿?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傅世安叩首谢恩,声音微微发颤:“臣傅世安,叩谢圣上隆恩。”
韩昭淡淡道:“起来吧。”
傅世安起身时,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江月跪在人群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太子的事,他知不知道?太子的病好了没有?
“傅姑娘。”声音在头顶响起。江月猛地抬头,韩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面前。她闻到了沉水香的气息,冷冽,像深冬的寒潭。韩昭垂眸看她。那双眼睛太深了,什么都读不出来。没有质问,没有审视,什么都没有。
江月心跳如擂鼓。
“及笄之喜。”他从袖中取出玉如意,递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满堂都听得见。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等着他说点什么。低声的警告、隐晦的暗示、哪怕是随口一提太子的事,什么都好。
可他没有。
“傅大人,圣上的赏赐已经送到,本官还要回宫复命,告辞。”说完,韩昭一撩袍角,转身离去。四名侍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整齐划一。
玄色官袍消失在门外。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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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龙涎香燃得正浓。
赵崇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又垂下眼去。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老毛病了。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要他静养。可这江山,哪里静得下来。瑞王叛乱那年留下的旧伤,每逢阴天下雨便隐隐作痛,这几年越发严重,连握笔都有些不稳了。
“陛下,韩大人到了。”太监总管李福全躬身禀报。
“宣。”
韩昭大步走进御书房,行至御案前,撩袍跪拜:“臣韩昭,叩见陛下。”
“起来。”赵崇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赐座。”
韩昭谢恩,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赵崇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傅家那丫头的及笄礼,去了哪些人?”
韩昭微微抬眸,目光在皇帝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答得不疾不徐:“回陛下,安阳侯夫人为正宾,尚书府、镇远侯府等皆有女眷出席。翰林院几位学士、六部几位侍郎亦在男宾之列。宾客共计五十余人。其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眷二十三位,与傅家有旧谊者十一户,余者为寻常往来。安阳侯夫人与傅家二房的傅二太太白氏自幼交好,且傅家长房之女去岁嫁入安阳侯府,安阳侯与傅世安又有旧谊,此番往来循的是姻亲旧例。”
赵崇点了点头,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镇远侯府也去了?”
“是。镇远侯府嫡女沈惊鹊随母赴宴,其兄沈惊鸿亦在偏厅观礼。”
赵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沈惊鸿那小子,”赵崇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记得,去年在北境立了功?”
“是。”
“少年英雄。”赵崇淡淡评了一句,话锋一转,“不惑,今年的京察,进展如何?”
“回陛下,臣已初步梳理了四品以上官员的考绩档案。查出贪墨案六桩,其中三桩涉案银两超过十万两。另有五桩正在深查,涉及户部、工部、刑部三司,牵连官员从四品到从二品不等。初步估算,涉案总额不低于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赵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朝廷修河堤的银子,也不过这个数。他们倒好,吃到自己肚子里去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脚步很慢,右腿微微有些拖曳。那年端王谋反一箭射穿了他的小腿,太医说再偏一寸便是废了。人是救回来了,可每逢阴天下雨便钻心地疼,这些年越发严重。站着批折子撑不过半个时辰,连上朝都要靠着龙椅的扶手。
窗外,适安城的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远远近近,灰蒙蒙的一片。更远处是绵延的城墙,城墙之外是无尽的苍茫。
“不惑。”赵崇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北境那边,匈奴人又在蠢蠢欲动了。兵部报上来的折子说,他们今年秋天可能有大动作。沈崇远上个月递了密折,说边境斥候已经探到匈奴骑兵集结的痕迹,规模不小。”
韩昭站起身:“陛下——”
“坐。”赵崇抬手制止他,“朕让你听着就行。”
他的手扶着窗框,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手曾经能挽弓射箭,如今连端起茶盏都要歇一歇。他不服老,可身体不骗人。
“打仗要银子。修河堤要银子。赈灾要银子。朕的国库,空的。”赵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那些贪官污吏,把朕的银子吞进肚子里,朕就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今年的京察,不管查到谁头上,不管他是几品,严惩不贷。抄家、追赃、依律处置。朕不要听什么情有可原,朕只要银子。”
“臣遵旨。”
赵崇转过身,看着韩昭。御书房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目。昔日那个在马背上叱咤风云的皇子,如今已是半百之人,眉目间的锐气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
“朕听说,太子今日派人去请你?”
韩昭面色如常:“是。太子殿下遣人传话,说有几处经义不解,请臣入东宫讲学。臣尚未前往,正在御书房候旨。”
赵崇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惑,你是太子少保。太子的学业,你该管。可你是朕的臣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要有数。”
韩昭跪下:“臣明白。”
赵崇挥了挥手:“退下吧。朕累了。”
韩昭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贴身侍卫牵马过来,低声道:“大人,太子殿下又病了。太医院的人刚被召进东宫,说是风寒复发,需静养一段时日。东宫属官已经拟了折子,称太子须安心养病,暂缓经筵日讲。”
韩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病了?上次病了半个月,这个月才上了三日朝,便又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的东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属下打听了几句,太医说太子是忧思过度,伤了脾胃,又兼风寒入体,须得静养,不宜见客,不宜劳神。”
韩昭走出宫门,侍从长风已经牵着马等在石阶下。“大人,太子殿下又病了。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的东宫,出来时脸色不大好。说是风寒,需静养,东宫属官停职待查。”
韩昭接过缰绳,靴子踩进马镫,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许久。
行至长街中段,韩昭忽然勒住缰绳。长风跟着停下:“大人?”
韩昭没有回答。他坐在马上,望着长街尽头渐次亮起的灯笼。适安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人群熙熙攘攘,笑语喧阗。
“一个及笄礼,”他慢慢开口,“圣上为何如此上心?”长风一愣,不知如何接话。韩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长街两侧的灯火上。那些灯笼挂得密密匝匝,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可灯笼照不到的角落,屋檐的影子压下来,青石板路上大片大片的暗处,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这次东宫的反应不对劲。”韩昭说,“从太后葬礼起,整个皇城都透着古怪。”
“去查,”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太后葬礼期间,太子去过后山几次。见了谁,说了什么,事无巨细,一件不能漏。”
长风应了一声。
马蹄踏过长街,经过傅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