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劫》烟霏雨

2、墨卫 系

　　系统倒计时的数字是绿色的，悬浮在视野右上角。
　　姜也盯了它整整一个时辰，从日头偏西盯到暮色漫上来。
　　70:48:15。
　　她坐在东厢小室里，面前铺着宣纸。
　　毛笔握在手里，一直在抖。
　　现实世界，她敲键盘每分钟能敲一百二十个字，在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迟迟落不下去。
　　墨汁从笔尖聚成一滴，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她盯着那团黑看，觉得它像一只闭起来的眼睛。
　　“你握笔的姿势是错的。”
　　姜也猛地抬头。
　　陆卿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火映在她脸上，把一点细纹照得更深了些。
　　她走进来，把灯放在案角，然后弯腰握住姜也的手，将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各挪了半寸。
　　“这样。省力。”
　　她的手很凉，虎口有薄茧。
　　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姜也注意到她的袖口也被磨得发毛，有几处用同色丝线补过，针脚细密。
　　这种细节让姜也觉得恍惚。
　　在她的心里，一个能流转几百年的才女穿的衣服不应该有补丁，但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人会有。
　　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可笑。
　　自身难保，居然还在关心NPC的补丁。
　　陆卿子退开一步，看了眼纸上那团墨渍。
　　“第一首？”
　　“……不是。”姜也犹豫了一下，“第一首我拿去给赵大人看了。”
　　“他怎么评？”
　　“匠气。”
　　陆卿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拿起那张洒了墨的宣纸，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
　　不是看字，那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的是墨渍洇开的纹理。
　　“匠气是骂人的话。”她把纸放下，拍了拍姜也的脑袋“但赵大人不骂人。他说匠气，是说你的手在写，心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
　　“跟我来。”
　　陆卿子转身出了门。
　　姜也跟上去。
　　院子里有月光，不怎么亮，刚好够照见脚底的石板路。
　　她们穿过竹林，绕过菜畦，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停下。
　　陆卿子推开门，里面是个灶房。
　　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旁边是一袋米、一篮青菜、半块豆腐。
　　“做顿饭。”陆卿子说。
　　“……什么？”
　　“赵大人还没吃晚饭。你来做。”
　　姜也愣住了。
　　她想说自己不会做饭，但陆卿子已经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那姿态明明白白。
　　这顿饭不做完，今晚什么都别想。
　　姜也认命地走到灶台前。
　　生火折腾了一刻钟，切菜切得大小不一，豆腐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龇牙咧嘴地炒完两盘菜，盛出来的时候卖相寒碜：青菜炒黄了，豆腐碎成了渣。
　　她把菜端到桌上，陆卿子看了一眼，去隔壁请赵宦官。
　　赵宦官来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
　　他对姜也点了点头，坐下来，拿起筷子。
　　姜也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他嫌难吃，是怕他翻开来一一点评难吃在哪。
　　赵宦官把每道菜尝了一口，嚼了很久。放下筷子。
　　“盐放多了。”
　　姜也的心沉下去。
　　“青菜炒过头了。”
　　又往下掉了一截。
　　“豆腐碎得不成样子。”
　　姜也几乎要转身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赵宦光没有停下。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青菜甜。不是盐的甜，是菜本身的甜。豆腐虽然碎了，每一块都入味。你盐是什么时候放的？”
　　姜也愣住。
　　她回忆了一下：“豆腐下锅之前，我把盐撒在豆腐上腌了一会儿。”
　　赵宦光第一次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么锐利，里面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做的饭不好看。”他说，“但你在乎食材。每一道菜你都试过。”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
　　“写诗和做饭，是一件事。”
　　然后他走了。
　　姜也站在灶房里，油烟味还没散，手里还攥着抹布。
　　陆卿子从门框上直起身，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写了。”
　　姜也回到东厢，重新铺纸。这一次她不写仿古诗了。
　　她想着赵宦官说的话“你在乎食材。”
　　她想起自己炒菜时，明明不会，还是咬着牙做完了。
　　她想起这三年，明明写不出，还是每天打开空白文档。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可以写的东西。
　　不模仿任何人，不用任何典故。
　　就写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咬牙做了一顿饭。
　　就写青菜甜不是因为糖，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甜的。
　　就写豆腐碎了也没关系，碎了入味。
　　她提笔。
　　油灯晃了一下。
　　她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
　　纸篓里揉掉的纸团渐渐多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找一句话，不用任何修辞，就是这句话本身。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卿子没有进来，只是在窗外停了一下。
　　灯火的光透过纸窗，把她侧脸的轮廓映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姜也终于落笔。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两个字写错了涂掉了重新写在旁边，还有一行斜了。
　　整体上很丑。
　　但丑得像她自己。
　　她拿着纸出门。
　　陆卿子还在院子里，靠着廊柱，仰头在看星星。
　　听到姜也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
　　“拿来。”
　　姜也把纸递过去。
　　陆卿子就着月光读。
　　读得很慢，比她读经卷慢得多。
　　读完了，她把纸叠好，没有还给姜也，而是收进了袖子里。
　　“明天你拿给赵大人看。”
　　“这能行吗？”
　　“我不知道。”
　　陆卿子转过身，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轻微触动了的表情。
　　“但他会觉得你没那么匠气。”
　　她说完就走了。
　　姜也站在院子里，发现系统倒计时的数字第一次跳了一下。
　　不再是冷冰冰地递减。
　　它像是认可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姜也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惊醒。
　　不是系统警报。
　　是真实的、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从寒山界碑方向传来。
　　她披衣出门，看见陆卿子已经站在山道上，正望着山脚的某个方向。晨光熹微中，界碑处的空气正在扭曲，像一层透明的纱被风吹皱。
　　纱裂开一道口子，一个人从里面跌出来。
　　短发、黑T恤、运动鞋。
　　摔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查看伤势，而是迅速翻身站起来，环顾四周，眼神冷而警觉。
　　她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衣领上沾着咖啡渍，是现实世界带来的印记。
　　陆卿子看着她，眉头微微一动。
　　“又来了一个。”
　　系统提示在姜也视界里弹出：
　　【新参与者载入中……】
　　【姓名：沈惊墨】
　　【原身份：悬疑小说作者】
　　【灵魂评级：C+】
　　【当前副本任务已分配】
　　姜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行字，界碑处的空间再次扭曲。
　　第二次裂开。
　　这次跌出来的人完全没有沈惊墨的镇定。
　　她整个人瘫在草地上，行李箱撒了一地。
　　不对，没有箱子，但她的背包半开着，里面滚出来口红、散粉饼、一本被翻到卷边的言情小说、一盒抗焦虑的药。
　　系统快速加载出新的信息…
　　【姓名：顾迟迟】
　　【原身份：言情小说天后】
　　【灵魂评级：B-】
　　她坐在界碑旁边，第一反应是哭。
　　“这是哪儿？我怎么…我不是在…我刚才明明在家…”
　　陆卿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三个。
　　这个人是走着出来的。
　　她不是从空中跌出来，是从山道那头走上来的，背着一个很旧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支金属录音笔。
　　系统加载出最后一个档案。
　　【姓名：方旭和】
　　【原身份：非虚构作者】
　　【灵魂评级：B+】
　　【技能：真实之眼】
　　她一脸严肃，像来采访的记者，走到界碑前站定，打量四周。
　　然后她看见沈惊墨，看见草地上散落的口红和药盒，眉毛皱了起来。
　　“你们也是被那个邮件弄进来的？”
　　系统提示第三次弹出。
　　【副本参与者已全部就位。】
　　【当前人数：4人。】
　　【规则重申：赵宦官只会钦点一件作品。】
　　【最终通过者，仅限一人。】
　　姜也看着草地上狼狈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系统那条冰冷的重申，后背爬上一层寒意。
　　她还没有认识她们，但系统已经告诉了她们要彼此为敌。
　　陆卿子站在山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沈惊墨扫到顾迟迟，再到方旭和，最后落在姜也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姜也读不出来，但觉得那目光像是把一个很重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她肩上。
　　顾迟迟从草地上爬起来，眼泪还没干，哑着嗓子问：“你们说的邮件，是不是那个文心炼狱？”
　　没有人回答她。
　　方旭和举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指示灯不亮。
　　她又按了一遍，还是黑的。
　　“这是第几次失灵？”
　　她把录音笔翻过来，拆开电池仓。
　　里面是空的，连电池都没有。
　　她明明昨天才换了新电池。
　　方旭和拿着空仓看了很久，慢慢合上。
　　“这个地方不让人留证据。”
　　沈惊墨一直没说话。
　　她在观察。
　　观察山形，观察林相，观察陆卿子站在山道上的姿态。
　　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全息投影。空气有草木味，是真穿越。”
　　她说完抬起头，正对姜也的目光。
　　“你比我们先到？”她问。
　　“昨天来的。”姜也答。
　　“任务是什么？”
　　“写一首诗。被赵宦官称赞。”
　　沈惊墨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姜也差点没看见。
　　“系统让我写赋。”她说，“也是要他夸。”
　　她的目光转到顾迟迟身上。
　　顾迟迟被这道审问般的目光盯得往后缩了缩，嗫嚅道：“我、我的好像是词……”
　　方旭和没等问，先开了口：“骈文。”
　　她的语气像填表格，干巴巴的，没带任何情绪。
　　四个人站在晨光里，谁都没再开口。
　　系统那句话悬在每个人头顶。
　　“最终通过者，仅限一人。”
　　顾迟迟先撑不住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微微发抖。
　　“我们怎么办？我们要互相…”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沈惊墨打断她：“哭没用。先搞清楚规则是什么。”她看向姜也，“你见过守关者了？”
　　“见过了。”
　　“什么来路？”
　　姜也想了想。
　　“三十年前是个博士生。”
　　沈惊墨的眼神变了一下，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来，把陆卿子袖口的补丁掀起来一角。
　　她转身往山里走，经过姜也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带她们去东厢。今日先歇下，明日开始…”
　　她顿了一下。
　　“开始耕作。”
　　姜也看着她的背影没入竹林。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向另外三人。
　　“跟我来。”
　　顾迟迟站起来，用袖子擦脸。
　　方如许把空录音笔收回包里。
　　沈惊墨最后望了一眼陆卿子消失的方向，才迈步跟上。
　　姜也走在前面，听见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轻，一个拖沓，一个沉稳，像三种不同的心跳。
　　她想起陆卿子昨天对她说的话：“上一个，十年前了。”
　　而现在一下子来了四个。
　　是这个副本等不及了，还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七十个小时之后，她们四个里最多只能有一个走出去。
　　而她刚写的那首诗，还揣在陆卿子袖子里，墨迹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