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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这只戒指终于有地方可以待了 回娘家他洗 ...

  •   元旦过去不久,农历新年的脚步就近了。江城街头的年味越来越浓,路灯杆上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门口贴上了烫金的春联,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你发财”的新年歌。实验小学的寒假作业已经布置下去,林语晴不用再去学校,每天在家里备课、看书、陪陆宴琛。
      说是陪,其实就是他在书房工作,她窝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谁抬头看对方一眼,笑一下,又继续低头。这种安静而默契的陪伴,比任何热烈的相处都让她觉得心安。
      腊月二十六那天,林妈妈打来电话,说让林语晴带陆宴琛回娘家吃顿年饭。林语晴挂了电话转头跟陆宴琛说了,他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放下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哪天?”他问。
      “后天。你不用紧张,就是吃顿饭。”
      “不紧张。”他说。
      第二天一早,林语晴发现他站在衣帽间里,面前摊开了三件不同颜色的羊绒衫,正盯着它们看。那表情不像在挑衣服,像在做一道需要反复验算的数学题。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林语晴靠在门框上,端着牛奶杯,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不是紧张。”陆宴琛没有回头,“是重视。”
      林语晴走过去,从三件羊绒衫里抽出一件驼色的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又问:“裤子呢?”
      “你平时穿的那条深灰色西裤就行。鞋子穿那双棕色的牛津鞋。不要太正式,像平时那样就好。”
      “平时那样。”他重复了一下,像是在记笔记。
      结果第二天上车的时候,她发现他连袖扣都换了新的——银质的,没有任何花纹,和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如出一辙的低调。林语晴上了车之后盯着他的袖口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个男人说“不紧张”的时候大概把“紧张”两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
      到了娘家楼下,陆宴琛从后备箱里拎出好几个袋子。林语晴看了看,有给林妈妈的阿胶和燕窝,有给林爸爸的两瓶茅台和一盒茶叶,还有一整套景德镇的瓷器餐具。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东西?”
      “上周。”他说。
      这个人总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后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进门的时候,林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新烫了小卷,看起来精神很好。
      “妈。”林语晴换了拖鞋走进去,陆宴琛跟在她后面,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玄关柜旁边。林妈妈看见那堆东西就哎哟哎哟地直摆手,说带这么多干嘛,家里什么都有。陆宴琛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应该的。
      饭桌上,林爸爸难得地开了一瓶好酒,给陆宴琛倒了一杯。陆宴琛双手接过,站起来碰杯。他跟林爸爸喝酒的姿态端正而恭敬,每一口都比林爸爸喝得慢半拍,像是在无声地表示敬意。
      林妈妈不停地给两个人夹菜,尤其是给陆宴琛夹。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他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一句推辞的话都没说,林妈妈夹什么他吃什么,吃完了还说好吃。
      “小陆啊,”林妈妈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结婚也大半年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陆宴琛说,“很好。”
      “语晴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小,你多担待。”
      “她脾气很好。”陆宴琛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语晴在旁边差点被鱼刺卡到。她脾气好?上个月她因为他把她最后一个冰淇淋吃了,气鼓鼓地在床上滚了半个小时不跟他说话。他这时候倒是一脸真诚地说她脾气好,表情之恳切,让她自己都快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妈妈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我跟语晴她爸之前还担心呢,说她拖到二十七才结婚,怕她找得不好。现在看你们俩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她的眼眶有点红,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
      一顿饭下来,陆宴琛陪林爸爸喝了大半瓶白酒,话渐渐多了几句。林爸爸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林爸爸说年轻人要劳逸结合,他说好。林爸爸说你们有空多回来看看,他说一定会。
      吃完饭,陆宴琛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林妈妈一把拦住他,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他说我不是客人,然后端着碗筷就进了厨房。林妈妈愣在原地,转头用口型对林语晴说:你在哪里找的这么好的老公。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语晴靠在厨房门口往里看,陆宴琛卷着袖子站在水槽前,正低头洗碗。那枚银戒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泛着一点微光,和林语晴手上那枚在同一个动作的节奏里一明一暗。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只碗都里外冲三遍,最后用厨房纸巾擦干水渍,码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
      “陆总在家也洗碗?”林妈妈跟过来,站在林语晴旁边一起往里看。
      “在家都是他洗。”林语晴说。
      “这孩子,”林妈妈轻声说,“真好。越看越好。”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林妈妈追出来给两个人塞了一袋糖年糕,说回去蒸着吃。陆宴琛接过袋子,说谢谢妈。
      林妈妈和林爸爸站在楼道口目送他们上车。车子拐出小区的时候,林语晴回头看了一眼啊她爸妈还站在那里,顶着细密的雪花朝车尾挥手,直到车灯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她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陆宴琛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什么都挺好的。”
      陆宴琛没有说话,但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他旁边。
      除夕夜,两个人回老宅陪陆爷爷过年。
      陆家的老宅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保存完好的老式洋房,青砖墙、木楼梯、院子里种着一棵粗壮的桂花树。树龄大概有几十年了,枝干虬曲苍劲,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因为是冬天,叶子落了大半,但剩下的几片深绿色硬叶还挂在枝头,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陆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式棉袄,拄着一根黑漆拐杖,站在客厅门口等他们。老人眼睛很亮,笑起来满脸都是慈祥的皱纹。
      “爷爷。”陆宴琛走过去,微微弯腰让老人拍他的肩膀。陆爷爷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握住林语晴的手,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好。宴琛这个孩子死心眼,能让你愿意嫁给他,好。”
      老爷子说话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抓着林语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双手干的活儿太多了,布满老茧和皱纹,暖得像树皮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
      “爷爷,您别这么说。”林语晴笑着说。
      “我说的是实话。”陆爷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等着,爷爷给你看样东西。”
      他转身往屋里走,拄着拐杖,步履慢但很稳。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陆宴琛摆了摆手:“你去厨房帮你婶婶忙,别在这儿杵着。”
      陆宴琛看了林语晴一眼,转身去了厨房。林语晴跟着陆爷爷走进他的书房。那是院子东南角的一个小房间,墙上挂着旧式的水墨画,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空气里有一股墨汁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清苦香气。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枝伸到窗沿上,像是在往屋里窥探。
      陆爷爷从书架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本老相册。他翻到其中一本泛黄的,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结婚照。男人穿着那个年代的中山装,浓眉深目,和陆宴琛有几分相像;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笑得温柔。
      “这是宴琛的爷爷奶奶?”林语晴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跟老太婆。”陆爷爷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二十,她十九。我们结婚五十年,她走了七年了。”老人指着照片的一角让她看,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左手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旁边有一行清秀的小字:「吾妻,素华。1967年春,于江城南门外。」
      “她叫什么名字?”林语晴轻声问。
      “叫素华。宋素华。好看吧?她年轻的时候是我们那条街上最俊的姑娘。我追了她两年,给她写了快一百封信,她才答应嫁给我。”
      陆爷爷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裁剪整齐的小字条,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字迹,笔锋瘦劲有力:「明天起,早餐我做。——陆和丰致素华,1957.3.2」
      林语晴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早餐我做。和陆宴琛每天早上放在微波炉里的便签一模一样的句式,时隔数十年,叠在一起像隔代的回响。
      她把手腕伸过去给他看那条桂花手链:“爷爷,这是他给我的。”
      陆爷爷仔细看了看,笑得更深了:“这个好。他这个人,话不多,但给了人的东西就是真心给的。我当年也是这样。”
      老人轻轻点了一下孙子小时候的照片,又指指林语晴手链上细小的桂花银坠:“他小时候我就跟他说,咱们陆家的男人,一辈子只娶一个人。戒指只送一次,承诺只说一回。说到就要做到。”
      “他做到了。”林语晴说。
      “你也是好孩子。”陆爷爷说,“你愿意收他的戒指,就是给了他一辈子的准话。”
      林语晴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陆宴琛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雪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的白点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呢大衣笔挺的肩线上。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红色的烫金封面上印着一个胖乎乎的生肖图案,里面是她事先数过的金额和一页小小的春联纸。
      “爷爷给我的?”她问。
      “不是。”
      林语晴低头从里面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亲手写的,笔锋瘦劲有力:“给我的太太。新年快乐。”
      “压岁钱。”陆宴琛说。
      “我都二十七了还要压岁钱?”
      “在我这里不需要长大。”
      林语晴攥着红包,很想拥抱他,但碍于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亲戚她没有动。她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小心地把红封装进了大衣口袋里。
      她忽然想起陆爷爷刚才说的那句话,问他:“你爷爷说,陆家的男人戒指只送一次,承诺只说一回。你知道这句话吗?”
      “知道。”陆宴琛说。
      “那你送戒指给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宴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桂花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粒极小的新芽,要等到秋天才能开花。
      “想这只戒指终于有地方可以待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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