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家长会 他不请自来 ...
-
六月中旬,实验小学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期末家长会。
林语晴作为班主任,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她要整理每个孩子的期末成绩、平时表现、进步幅度,做成一张张精美的汇报卡,还要把教室里所有的展示墙重新布置一遍。周三晚上她在书房里忙到十一点,面前摊着一摞花花绿绿的美术纸,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跟一张卡纸的边缘较劲。
陆宴琛端着杯子走进来,把一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
“还没弄完?”
“快了快了。”林语晴咬着嘴唇,把卡纸翻了个面,“这个角总是剪不齐——”
陆宴琛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抽走了剪刀。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剪得歪歪扭扭的卡纸,然后拿起另一张新的,修长的手指在纸上比了比长短,剪刀在他手里走了一圈,边缘整齐得像用机器裁出来的。
“你连这个都会?”林语晴瞪大了眼睛,再次被他震惊。
“直线。”他说,“比并购合同好剪。”
林语晴忍不住笑了一声。窗外下起了细雨,雨丝打在书房的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陆宴琛坐在她旁边,帮她裁完了剩下的卡纸,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叠成一摞推到她面前。
“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谢谢你。”林语晴把卡纸收好,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歪头看着他,“陆总的手是用来签几千万合同的,拿来给我裁卡纸是不是太屈才了。”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
“合同是工作。”他说,“你是生活。”
林语晴愣了一拍,然后把脸埋进了牛奶杯里。
周五下午三点,家长们陆陆续续到了。教室里的课桌椅被重新排列过,孩子们的座位换成了大人的折叠椅,四十几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加了几把临时搬来的凳子。
林语晴站在讲台上,把扩音器别在领口,声音清柔地开始了她的汇报。她的台风一如既往地好,语调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温过的水。家长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坐在前排的几个妈妈频频点头。
她讲到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讲到每个孩子的进步和不足,讲到暑假的阅读书单和亲子共读的建议。讲到亲子共读的时候,她顺口说了一句:“其实亲子共读不需要什么专业技巧,就是家长愿意花时间坐下来陪孩子翻一翻书,聊一聊故事里的人和事,这种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家长们纷纷点头。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爸爸举起了手,笑着问:“林老师,那您自己在家会陪孩子读书吗?”
林语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没有孩子。”
那个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哦,看林老师这么温柔耐心的,我还以为——”
“以后会有的。”林语晴大大方方地说,语气自然而轻松,“到时候一定按照自己说的,每天陪他读书。”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家长会结束后,很多家长还围在讲台前不肯走,有问孩子上课走神怎么办的,有问作文怎么写才能不跑题的,有问暑假要不要报补习班的。林语晴一一耐心解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等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得空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教室里还剩下零星的几个家长在收拾东西,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是在等人群散去。
林语晴放下保温杯,正要过去打招呼,余光忽然扫到教室后门口站了一个人。
白色衬衫,深色西裤,没有系领带。走廊里暗暗的,只有教室里透出去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而安静的剪影。
陆宴琛。
林语晴愣了一拍。她没有告诉他今天开家长会。她甚至特意没有提,因为知道他在忙一个很重要的并购项目,这几天的会上她从不过问,他也不主动提工作。她想着一个普通的家长会,没必要让他大老远跑一趟。
可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东西,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树。
坐在后排那个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站起来,朝林语晴走过来。是刚才提问的那个年轻爸爸,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斯斯文文,笑起来很和气。
“林老师,刚才辛苦您了,讲了快两个小时。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您说。”
“我家孩子的阅读量一直上不去,您暑假推荐的那些书他翻了翻就不想看了。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家长引导的方法不对?”年轻爸爸的语气很诚恳,“我是单亲家庭,平时工作忙,陪他读书的时间确实不多。”
“单亲家庭能做到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林语晴柔声说,“阅读这件事不用太着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您可以先从他喜欢的类型入手,哪怕是漫画、科普图画书都行,先让他觉得读书不是任务,是件好玩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腰侧,但存在感强得让她话音一顿。她侧过头,陆宴琛已经站在她旁边了。
他的姿势很自然,好像他只是过来跟她说句话。但他站在她右后方的位置,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将她与那位年轻爸爸之间的距离恰好隔开了半步。
“讲完了?”他低头看她,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面前那位年轻爸爸的时候,停留了半秒。那半秒很轻,像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年轻爸爸被那半秒的目光看得笑容微微一僵。
“快、快讲完了。”林语晴心跳漏了一拍。她从陆宴琛的眼神里隐约看出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连忙侧身给他做了个介绍,“这位是班上一位学生的家长,这是我先生。”
陆宴琛朝那位年轻爸爸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气场很大。
年轻爸爸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笑了:“哦哦,原来林老师的先生也来了。您好您好,我正跟林老师请教一些育儿问题。”
“育儿。”陆宴琛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调很淡。
“是啊,我儿子特别调皮,不爱看书——”年轻爸爸说着说着声音忽然矮了下去,因为他发现陆宴琛看他的眼神虽然礼貌,但礼貌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听我爱人说了,亲子共读,陪伴是最好的教育。”陆宴琛说,语气平和,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以后也会这么做。”
年轻爸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谢谢林老师。”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林语晴转过身,仰头瞪着陆宴琛。路灯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清隽沉静的脸上,将那点似有若无的轻讽映得更加分明。
“陆宴琛,你把人家家长吓跑了。”她压低声音。
“我没有。”陆宴琛低头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小学生。
“你那还叫没有?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就是那种‘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收购你公司’的眼神。”
“我没有。”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林语晴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拎的东西:“这是什么?”
陆宴琛把东西举到桌面上。是一杯奶茶,杯身上挂着一圈水珠,大概是从学校旁边的奶茶店买的。桂花的香气从杯口飘出来,甜丝丝的,和她每次喝的那款一模一样。
“给你买的。”他说。
林语晴看着那杯奶茶,心里那股想数落他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不腻,温度刚刚好。
“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奶茶?”
“路过。”陆宴琛说。
“又是路过。”林语晴翻了个白眼,但她翻白眼的时候嘴边带着笑,“你怎么不带助理来给你作证?哦,还在后面举着咖啡站在那里?”
“今天不用助理。”
林语晴咬着吸管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的手掌不大,但揉得很认真,把他的头发揉得微微翘起来一撮。他没有躲,只是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高度,像一只被驯服的、高冷的,只在她面前乖乖低头的大型犬。
“家长会你也来,团建你也来,校庆你也来,奶茶你也来。”她收回手,语气变得软软的,“陆宴琛,你是不是特别怕我被人抢走?”
陆宴琛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进教室里,在他脸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晃动的暗纹。
“以前不会。”他说。
“以前?”
“以前你不在我身边。”他说,“现在你在,我怕失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窗外的虫鸣吞没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说“以后每一年都陪你过生日”的时候一样,跟说“我喜欢的你都找得到”的时候一样,认真,笃定,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你接不接是你的事,但他给了就是给了。
林语晴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她缓缓眨了一下眼,扯了扯他衬衫的袖口才偏头开口:“行吧,走吧。回家。”
她收拾好教案和笔记本,把教室的灯关了,锁了门。陆宴琛站在走廊上等她,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那个帆布包,一声不吭地拎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六月的晚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校园里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着,树叶在路灯下投出大片大片的影子。操场旁边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枝头上挂满了深绿色的叶子,要等到秋天才会香起来。
“陆宴琛。”她忽然开口。
“嗯。”
“你很喜欢小孩吗?”
陆宴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头。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家长会,你看到那些孩子了吧?有什么想法吗?”林语晴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在聊一件顶平常的小事,“我当时觉得,如果有天你来开家长会,你一定是那种最严格的家长,要求孩子期末必须考第一,不做完作业不许看电视。”
“我不是。”陆宴琛说,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为她那段活泼而信誓旦旦的论断感到有些无奈。
“不是吗?”林语晴歪头看他。
“不完全是,考第一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像你一样。”他说,“温暖,爱笑,善良。就够了。”
林语晴愣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收回手,拎着帆布包继续往前走。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敲着耳膜。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比她精心准备过的所有情话都让人躲不开。
“等等我!”她小跑两步追上去,挽住他空闲的那只手臂。
他的手臂紧实而温热,布料下面微微透出皮肤的温度。她把手搭在他的衣袖上,他转了一下手腕,将手掌自然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夏夜安静,只剩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着。林语晴一边走一边抬起头看着树影背后偶尔漏出的几颗星,唇角无意识地翘了起来。
回到公寓,陆宴琛先进了浴室。林语晴抱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等他,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宋佳宁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问她家长会顺不顺利的,她回了一条:「顺利,他来了。」
宋佳宁秒回:「他???你老公去参加家长会?你们不是还没孩子吗???」
林语晴:「他就是来给我送奶茶的。」
宋佳宁:「???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工作日跑到小学家长会上给老婆送奶茶?」
林语晴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有回。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陆宴琛的每一次“路过”,每一次“顺路”,每一次“刚好在附近”,都是他把自己从百忙之中硬生生抽出来的时间。他从来不说“我为了你取消了什么什么会议”,从来不提“我为了你改了航班”“推了饭局”“加了一宿的班”。他什么都不说,他只做。
浴室门开了,陆宴琛走出来,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灰色的家居长裤。头发没有完全擦干,额前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低头擦着头发。
林语晴趴在沙发扶手上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陆宴琛,我跟你说个事。”
“嗯。”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侧过脸来看她。
“今天家长会上,有个家长问我,以后有了小孩会怎么教育。”她说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然后你跟我说,要像妈妈一样温暖爱笑善良。回去的路上我想了想,觉得以后也不赖。”
她顿了顿,杏眼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以后要是真的有小朋友在你旁边写作业,我就在旁边备课。你书房那张桌子我看过了,挺长的,坐三个人都没问题。而且你会裁卡纸。”
陆宴琛看着她,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戳他肩膀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力道很轻,但指节在微微用力。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林语晴从这一个小小的“好”字里,忽然明白了那个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他说“以后你会知道”,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知道。而在那之前,他会一直这样站在她身边,偶尔冷冷地瞪走想靠近的陌生人,偶尔半夜帮她裁卡纸,偶尔扔几个不熟的桃子,然后再买一整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