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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水有程,相逢有期   “举手 ...

  •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声音如清泉潺潺般动听。
      荀知韫蹲下身,纤白的手扶起他的肘臂。
      少年抬起眼,透过凌乱的发丝间看到了那张温凉浅淡的脸,她愿屈膝与他平视,愿扶上他污秽不堪的臂膀。
      她的手太过干净,太过白晳,刺得他不敢再看。
      自卑如潮水翻涌,又藏着贪婪和迷恋。
      他细细感受着手臂上的温度,悄悄嗅着她衣间淡淡的草木清芳,渴求她多停留片刻,却又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荀知韫不觉,只往桌边留下一个肉馅饼,起身便要离开。
      “仙君!”
      少年仓促起身,却尚未习惯完好的身体,被自己的腿脚绊倒。
      他顾不得狼狈,伏在地上急声问道:“仙君……要走了吗?何时……还,还能相见?我要……报恩的。”
      “山水有程,相逢有期。”
      平和淡然的声音落下,木门缓缓合上,发出轻浅的吱呀声。
      荀知韫走了。
      他还不知她的名字,还未能,告知她自己的名字。
      他叫,伶舟四。
      人人都唤他阿四。
      一个为朽芜村消灾挡煞的人起不了什么好名字。
      无父,无母,无家。
      身上唯有一块刻着两个字的小木牌,他不识字,不会念,村里有略通文墨的人说,这是“伶舟”。
      清稀有致的姓氏,却配上一个平庸至极的名字。
      因为他发不出什么音调,偶尔被山上的野犬咬了,就会发出嘶嘶的声音。
      所以大家叫他阿四。
      关于他自己的来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村中老人说他是忽地出现在山林里,像凭空而生的。
      尚在襁褓,便被野犬咬断一手。
      进山打猎的猎户发现了他,将他捡了回去。
      猎户并非善类,脾气暴躁。毕竟朽芜村本就是边陲破落的小村,自县令下令封山后,打不到猎物,生计艰难。
      于是暴烈的他把他的舌头割了下酒。
      那年,他五岁。
      他不怨猎户,因为他住在猎户的家里,吃着猎户恩舍的残羹冷饭。
      寄人篱下,何来资格怪罪收养他的人?
      他还能活着,已是万幸。
      这全是因着猎户的收养。
      猎户心情好时,会同他说几句话。
      他说,我养着你,你得付出点什么,这叫交易。
      他常帮猎户捉野兔子,运气好时能一日捉到三两只,时常也会站在他设下的陷阱里,以身做饵,等着野猪捕食,然后再由猎户收网。
      一次,猎户的反应慢了些许,捕兽夹未能夹到野猪,反而死死地夹住他的左腿。
      他的腿废了。
      不过幸运的很,野猪也没能逃脱,被猎户一箭射穿眼睛,他分得了一点猪肉末。
      猎户说,你断了腿,我给你吃了猪肉,这很公平,是交易。
      猪肉很香,他喜欢吃。
      所以被割了舌头的那天,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交易。
      他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吃了猎户那么多年的粮食,不过少一条舌头,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尝不了粮食百味而已,至少他还活着。
      有一天,猎户死了。
      那一年,他十二。
      因为猎户夜闯禁山,被毒蛇所咬,迷失深林,再未归来。
      村民寻得他的尸身,草草葬于后山。
      暴烈的猎户成了一个鼓囊囊的土堆。
      他立于猎户坟前,心头酸涩,不自觉落下一滴眼泪。
      他再无家人了。
      但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不愿意做守村人,大家愿意供他一口饭吃,养着他。
      出于对生的渴望,他点头。
      村里众筹请来了一个黄袍道士做法镇邪。道士摆弄他的身躯,给他披上诡异衣袍,踏着诡谲的舞蹈,往他身上洒下柳叶水,最后一碗腥臭的黑狗血当头泼下,言此可保朽芜村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不受邪祟侵害。
      再狼狈他也不恼。
      因为这是交易。
      此后他居于猎户留下的旧屋,开始流转在各家之间乞讨。
      有人会往地上扔两片烂菜叶子,说这是他今日的晚饭,遇着个好心的,会施舍他小半碗糙米饭。
      无妨,反正他尝不出滋味,果腹即可。
      饿极了,他便会学着猎户那样,越过禁令,入山打猎。
      偶遇的同龄村童会嘲弄他一瘸一拐的腿,比他小的稚童会不停追问他为何少了条手。
      他口不能言,只觉得难堪,却慢慢学会麻木承受。
      残废之人怎能打猎呢?
      他没有猎户那样强壮有力的身躯和多年捕猎的经验。
      他进了山又走了出来,空手而归。
      而后又继续流转在各家讨些粮食,一直苟活至今。
      直到今天,山魈闯入朽芜村。
      他运气很好,侥幸躲过一劫。
      因为那天他饿得几乎气绝,动弹不得,呼吸微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腐朽的,破落的小木屋,甚至没有引起妖物的注意。
      后来,妖物伏诛,幸存的村民清理尸身时,错把他也当作了死人。
      他被抬到乱葬岗,一具又一具的尸身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将将窒息。
      他听到了火焰噼啪的声音。
      终是要死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的尸体才被挪开,他的求生之意被重新点燃。
      他还不想死。
      他调动全身力气呼吸,拼尽全力睁眼,看到了那张如天神般的容颜。
      那样好的人,那样善的心,那般绝的貌。
      本已逐渐淡去的自卑和难堪再次汹涌而上。
      可他,好想再见她一面,好想再近她一点。
      阿四敛下眉眼,思绪回笼,他看着桌边那枚比他手掌还大的馅饼。
      油纸浸着油渍,馅饼尚且温热,肉香弥漫。
      他已记不清多久未闻到过肉香了,几乎勾起了那段酸涩痛苦又莫名地觉得幸福的过往。
      阿四如同饿极的狼看见猎物般,抓起馅饼狠狠咬开,久违的咸香在口中四溢。
      是猪肉馅的。
      比猎户给他吃的更香更醇,无腥无臊,不是淋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他第一次哭出声来,声音嘶哑难听,穿过房子,回荡在空寂的林间。
      ……
      这场残酷的屠杀让朽芜村深陷绝望。
      哪怕日子没了希望,也要继续下去。
      二人收敛尸首,医治村民,又留下一笔不少的银两给村长,嘱咐他分发给众人。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荀知韫和叶衡启程。
      身影消失于山路尽头,无人注意那块还未燃尽的肉球之下,一颗盈润的妖丹静静蛰伏,妖气内敛,难以察觉。
      一只枯瘦的手悄然将它拾走。
      微风过境,尘土微扬。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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