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腔作势》四时富贵子

3、第 3 章

　　医院的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笨重的消防门后隐隐传来喧闹。一个比公司更安全的场域，暂时不必担心有什么同事突然地推门。

　　“为什么送花？”

　　乔元嘉对这捧花的主人不做他想，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对扶郎花情有独钟。

　　他本应担心梁青与病房里的人接触，但不知为何，心里隐约有种被蜂尾撩过的刺痛。

　　“你最喜欢这种花。”那人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乔元嘉靠在墙上，看着对方帽檐下那道若隐若现的疤，脱口而出：“那不应该送到我手上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自尽。撩贱撩习惯了，忘了对象是谁。

　　梁青抬起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乔元嘉看不太懂——有恼怒，有受伤，还有一种被踩到痛处后的、拼命压着却压不住的尖锐。

　　“对，”他听见梁青说，声音轻得像气音，“送你。送你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乔元嘉后背发凉。

　　“乔元嘉，”梁青叫他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你是真的没有心肝。”

　　他转身就走。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乔元嘉愣住。

　　他不太明白梁青为什么发火。他说错什么了？难道他们现在还是说“谢谢”然后收下花的关系吗？

　　这小子简直莫名其妙。

　　乔元嘉皱起眉头，看着那一大束花有些无言。

　　这时，病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乔元嘉收回思绪，转身走到2号床前。

　　帘子被拉开一道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熟练地摸到床头的水杯。乔元嘉忙起身，把水杯递到那只手里，顺势把帘子拉开。

　　“醒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官与乔元嘉有五六分像，但与乔元嘉清秀中带着一点锋利不同，她的眼神还带着些温柔与天真，只是那双眼睛现在有些浮肿，脸色也不好。

　　她蹙眉，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来了”，手很诚实地伸过来牵住乔元嘉的袖子。

　　“饿不饿？我带了粥。”乔元嘉由着她拉，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不想吃。”女人别过脸，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停了一秒，“这花哪来的？”

　　乔元嘉正在拧保温桶的盖子，头也没抬：“同事送的。”

　　“什么同事？”

　　“新来的。”他把粥倒进碗里，轻描淡写扯了个幌子，“入职体检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

　　病床那头传来一声嗤笑。1号床的小年轻探出头，表情十分欠揍：“什么顺便啊，这么大一束花肯定是专门来——”

　　“你闭嘴。”乔元嘉瞪他一眼。

　　小年轻耸耸肩，缩回帘子后面，但声音还是飘了过来：“阿姨，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长得巨帅！”

　　乔元嘉感觉到袖子被拽紧了一点。

　　他转过头，对上女人的眼睛。那眼神怯怯的，有紧张，还有一些他不太想懂的东西。

　　“新同事啊，长得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没注意。”

　　“没注意，”她笑了笑，“人家送你这么大一束花，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注意？”

　　乔元嘉细细吹了勺子里的粥，递到她嘴边：“先喝粥。”

　　她张开嘴，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又向那束花飘了一下。

　　“林女士，”乔元嘉岔开话题，“今天为什么没有按时做透析？”

　　“妈妈忘了。”她的眼神终于从花上游离开，低下头喝粥。

　　乔元嘉停住手，就这样看着床上的女人，整个病房突然安静下来，连隔壁床打游戏的声音都调低了些。

　　她理直气壮地嘟囔：“年纪大了，有时候就是会忘的。”

　　乔元嘉搅了搅手里的粥：“行，那以后每次透析我都来陪你。”

　　“不行！”

　　一声急呵打破了母子俩刻意营造的平静，乔元嘉抬头看向病床上面色着急的林女士。他知道她不愿意他常来。每次只要他来，母亲就会花时间拾掇自己，不模样齐整绝对不拉开窗帘。

　　一个漂亮了一辈子的女人，怎么会愿意让儿子看到自己面容憔悴的样子？

　　可他怎么能不来？

　　“妈，”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答应我，以后按时做。行吗？”

　　林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很久，她慢慢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乔元嘉知道这个承诺大概只能管一阵太平，但也够了。

　　他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好，又把那束花往旁边挪了挪，怕挡着她拿东西。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这花叫什么名字？”

　　乔元嘉的手停在半空。

　　“没问，”他说，声音很平，“回头我查查。”

　　她没有再说话。乔元嘉把东西收拾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嗯。”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束花上。

　　乔元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躺下了，脸朝着窗户，只露出半个侧脸。那束花放在床头，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周一例会，乔元嘉到得比平时早。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聊着。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假装在看上周的会议纪要。

　　八点五十九分，梁靖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一个人——梁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过，露出眉骨上那道疤。和上周五在楼梯间里那个帽檐压低的颓废样子判若两人。他落梁靖昌身后半步，目不斜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靖昌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全场。他的目光在梁英喆的空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宣布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梁青正式进入集团，担任战略发展部副总监，负责南区项目的整体推进。”

　　会议室静了一瞬，紧接着炸开了锅。

　　乔元嘉看见几个部门经理交换了一下眼神。市场部的老周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坐在他对面的财务总监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

　　“梁总，”终于有人开口，是一个副总，平时负责和秦氏项目的对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南区项目涉及和秦氏的多项合作，突然换负责人，是不是应该先和秦氏那边通个气？”

　　梁靖昌看了他一眼：“这是昌宇内部的人事安排，不需要和任何人通气。”

　　那个副总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往梁青身上瞟。从乔元嘉的视角看过去，着眼神绝对说不上善意。

　　“战略发展部？他不是刚回来吗？”

　　“南区那个项目……那不是梁英喆一直在跟的吗？”

　　“梁总这是要换太子了？”

　　“换什么太子，一个外面回来的，谁知道什么底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所有人似乎都不太顾忌这个即将上任的战略部总监。

　　乔元嘉坐在后排，看着梁青的背影。从那天楼梯间不欢而散后，这是他第一次与梁青打照面。梁青站得很直，肩膀的线条绷着，下颌线微微收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点上，神色淡淡的，好像那些议论和他无关。

　　但乔元嘉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行了，散会。”

　　梁靖昌一锤定音。他看了梁青一眼，“你留下。”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乔元嘉收拾笔记本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他听见梁靖昌在和梁青说南区项目的事，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梁青偶尔应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议论声还没散。

　　“……什么来头啊，一回来就副总监？”

　　“听说是外面生的，刚认回来。”

　　“那梁英喆呢？就这么被架空了？”

　　“谁知道呢，反正秦氏那边肯定不乐意。”

　　“也是，一个外面回来的，能有什么本事。南区那个项目，他搞得定吗？”

　　“搞不搞得定另说，别把咱们也拖下水就行。”

　　乔元嘉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但没停。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笔记本放下。于珊珊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梁总今天在会上直接宣布了？秦氏那边的人没炸？”

　　“炸了。”乔元嘉打开电脑，“被梁总按回去了。”

　　“啧啧。”于珊珊摇摇头，“这下有戏看了。”

　　乔元嘉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脑子里却是梁青站在会议室里的样子。神色淡淡的，和整个公司都格格不入。那些质疑和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飞过去，他全接了，脸上没露出一点破绽。

　　但乔元嘉知道，他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他想起楼梯间里，梁青低着头，把那半边有疤的脸藏进黑暗里。想起他叫“乔元嘉”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压不住的尖锐。想起他说——

　　“你是真的没有心肝。”

　　乔元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豪门内斗争权，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甩掉这层负累。至于梁青怎么看他，怎么想他，那是梁青的事。

　　他把手指放回键盘，开始打字。

　　屏幕上的字跳出来，又被他删掉。跳出来，又删掉。

　　最后，他关上文档，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

　　于珊珊看他歇下来，眼神示意他一起吃饭。

　　他比了个手势，打算先把手上的文件收个尾。

　　这是，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看，几秒钟后，就听见于珊珊很没素质地爆了句粗口。

　　他正要抬头，一个挂满吊坠的手机拍在他面前，上面是秘书室发的最新公告：

　　“任命乔元嘉为战略发展部总监助理，即日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