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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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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禾是被舔醒的。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他的下巴划过去,从下巴到耳垂,一路带着粗糙的温热。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挡,手掌按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睁开眼。
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舌头还晾在外面没收回去。
“……”
程禾花了整整五秒钟才把昨晚的记忆加载回来。
狗见他醒了,低头对着他的脸又舔了一口。
“好啦宝宝,不要闹了。”程禾把头偏向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你舌头上有倒刺你知道吗?”
狗歪了歪头,耳朵竖起来一只,塌着另一只,表情看起来相当无辜。但尾巴已经欢快的在床单上扫出了残影,啪啪啪地拍在被子上。
程禾盯着它看了三秒。
“你现在倒是不客气了。”程禾说。
狗张开嘴喘了两口气,舌头歪在一边,看起来像在笑。
程禾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他在闹钟响之前被一只狗舔醒了。
他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趴在床上的边牧。白天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它黑白分明的毛上。
“你真是可爱呀宝宝。”程禾眯眼揉了揉它的头。
狗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一下,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拱回枕头上。
程禾笑了一声,抓了抓它耳后的毛。它的耳朵因为这动作往两边塌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闹钟响了。
程禾翻身去关闹钟的时候,狗从他背后探过头来,好奇地盯着手机屏幕。它的鼻子凑近屏幕上滑动的“停止”按钮,呼出的热气让屏幕起了一层雾。
“这个是手机,”程禾把它的鼻子推开,“别乱碰宝宝。”
狗敏感的打了个喷嚏,喷了程禾一手。
“……”程禾无奈的从床头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他下床的时候,狗也跟着跳下来。它站在床边抖了抖全身的毛,然后它抬头看程禾,眼睛亮亮的,耳朵竖得笔直,整只狗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满血复活。
程禾想到昨晚在巷子里看到的那团灰扑扑的影子,觉得像两只完全不同的狗。
洗漱的时候,狗就蹲在卫生间门口看他。
卫生间太小了,程禾只能站在洗脸池前,后背离门框只有半步的距离。那只狗就蹲在那半步之外,尾巴偶尔敲一下地砖。
程禾弯腰洗脸,它歪歪头;程禾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它舔两下自己的前爪;窗外有鸟飞过,它转头看两秒,然后又转回来。
程禾从镜子里能看见它的倒影,只觉得好笑。
这么大一只狗,安静地缩在窄小的卫生间门口,把他唯一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能不能让一下,”程禾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我要出去宝宝。”
狗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真的就半步。程禾侧着身子才能从它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我上午有课,”程禾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两节专业课。下午要去一趟教辅机构交材料,晚上便利店有班。”他扣上白衬衫的扣子,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蹲在身后的狗,“你一个人…你一只狗在家行不行?”
狗看着他,尾巴摇了一下。
“你要是拆家的话,”程禾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它的鼻子,“我就只能让你回街上住了。”
狗站起来,走到他腿边,抬头看着他。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像在说“你讲完了没有”,又有点像在说“从昨晚到现在我都没有拆过你家”。它仰头的时候,脖子下面那团白毛蓬松地堆着,衬得整个狗头圆了一圈。
程禾低头和它对视了两秒。
“行吧。”他蹲下来,认真地伸出三根手指,“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在床上——”
狗偏了偏头。
程禾想起它昨晚已经跳过床了,今天早上还是被它从床上舔醒的。他把第一根手指收回去:“……这条算了。不许咬东西,不许在屋里乱上厕所。听懂了吗?”
狗把下巴搁在他伸出来的那两根手指上。
程禾:“……”
温热的下巴压在他的指节上,沉甸甸的。狗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它的眼白几乎看不见,整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在说:你放心去吧,我会看着办的。
程禾不确定一只狗“看着办”是什么意思。
他打算出门的时候才开始犯难。
他平常的早餐是两片吐司或者一包饼干对付过去,但这显然不是一只狗应该吃的东西。打开冰箱,半包挂面还在,昨晚用了三分之一,鸡蛋还剩三个。他又看了看蹲在脚边的狗。
狗仰头看着他,尾巴欢快的摇来摇去。
“你先吃我的吧,”程禾又煮了一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我今天发了工资,晚上回来给你带狗粮。”
狗低头吃面的时候,程禾站在旁边算了一笔账。他目前有三份兼职——便利店的固定排班,每个月一千五左右;周末在教辅机构当助教,一天一百,一个月大概八百;偶尔接线上数据录入的外包,单子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多三四百。三份加起来才两千五左右,房租一千,水电加起来两百多,剩下的一千多要吃饭、买日用品、应付偶尔的额外开销。
现在多了一条狗。
狗粮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狗昨晚吃了一大碗面,今早又吃了一大碗面。这个食量乘三十天,大概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程禾看着埋头吃面的狗,沉默了几秒。
“你以后得少吃点。”他说。
狗的耳朵转了转,没抬头。
临走前,程禾把唯一的一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通风。他想了想,又把桌上的杂物收了收——水杯放到狗够不到的地方,数据线卷起来塞进抽屉,垃圾桶放到门外。他不是怕被翻,是以防万一。做完这些,他背上双肩包,在门口转身看了一眼。
狗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桌边看着他。嘴边沾着一小截面条,胡须上还挂着一点汤。
程禾走回去,蹲下来帮它把面条拿掉。顺手摸了一把它的头,手指从额头撸到后颈,狗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眯了眯眼。
“等我回来宝宝。”
狗没有叫,也没有扑门。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门,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下了楼,渐渐地听不见了。
它走到窗边,前爪搭上窗台。这个动作对它来说很轻松。它透过玻璃往下看。
程禾正走在楼下的小巷里,他低着头看手机,一只手拽着双肩包的背带。早晨的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
那条巷子走到头,程禾往右拐,不见了。
狗又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才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它走到那道光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