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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看了一眼 “要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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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裹着刺骨的凉意,把满城梧桐叶打落了满地。
程禾攥着便利店的帆布包从店里走出来,把兼职工服胡乱塞进双肩包,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卫衣。
晚上十点半,末班公交早就没影了。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步行四十分钟回出租屋。
雨丝细密得像层薄纱,轻飘飘沾在眼镜片上,把昏黄的路灯晕得一片模糊。他没带伞,只能拉起卫衣兜帽缩着脖子,贴着屋檐快步往小区赶。
那个小区是他在网上找了半个月才找到的,租金便宜到他不好意思挑毛病。唯一的缺点是偏僻,得穿过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巷。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老式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程禾低着头,小心翼翼避开水坑。今天在便利店站了整整六个小时,小腿酸胀得厉害,他此刻只想赶紧冲个热水澡,然后蜷进被窝里补觉,明天上午还有两节专业课等着他。
眼看就要走出巷口,程禾的余光忽然瞥见墙角一处塌了半边的旧雨棚下,蜷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程禾脚步一顿,下意识眯起眼细看。
是只边牧。
体型格外大,哪怕浑身被雨水淋透,毛发黏成一缕缕贴在身上,也能看得出骨架宽阔修长。它安安静静蜷缩着,四肢收拢,尾巴随意搭在爪子上,脑袋埋在胸口一动不动。雨水顺着耷拉的耳尖不停滴落,在地上积出一小滩水渍。
程禾犹豫了了一会便收回目光,抬脚准备继续赶路。
程禾走得慢吞吞的,雨丝打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他心里盘算着。
下个月房租九百,水电煤网加起来两百多,饭卡里还剩不到三百块。
心软是要本钱的。而他口袋里的本钱,只够一个人活。
十一岁那年,程禾偷偷养过一只麻雀。那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翅膀折了,他偷偷用鞋盒养了两周,被姑姑发现后她气急败坏的说着“自己都寄人篱下,还有心思养鸟。”第二天姑姑把鞋盒扔了,麻雀也没了。
心软是奢侈品,而奢侈品的价格不在他能承担的范围内。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那只边牧突然打了个喷嚏。
程禾转头,和那只边牧的眼睛对视上。
那双眼睛是深邃的黑褐色,眼白极少,瞳孔又圆又亮,映着昏黄路灯,像两枚温润的黑曜石。
它没有朝他叫,也没有摇尾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和刚才那些快步走过去的,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边牧看了他几秒,又缓缓把头埋回去了,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也耷拉下来。那个动作里没有多少失望。
这个人没有停的话,那就继续等,等雨停,或者等下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程禾站在雨里,脚步蹲住了。
他想起那只被扔掉的麻雀,想起姑姑说的那句“寄人篱下”。
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变强,会有能力。后来他长大了,考上大学,打三份工,把自己的房租和生活费扛下来。他终于能养活自己了,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你留不住任何东西。
程禾喉结轻轻动了动。
“喂。”
他语气有点怯,小声开了口。
边牧立刻抬头,耳朵轻轻动了动,却没完全竖起来。
程禾慢慢蹲下身,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根火腿肠。这是超市打折的库存,他本来打算留着当明天的早餐。他撕开包装,把火腿肠放在地上,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边牧低头看看食物,又抬眼望向他,迟迟没有动弹。
“吃吧,给你的。”程禾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轻浅浅的。
边牧犹豫片刻,才缓缓站起身。它没有贸然上前,反而绕到侧面对着程禾,才低头慢条斯理进食,咬两口细细咀嚼,时不时抬眼瞄他一下。
“我就只剩这一根了,真没存货了宝宝。”程禾忍不住随口嘀咕道。
边牧舔了舔嘴角残渣,端正地坐了下来,褪去了刚刚的几分狼狈,尾巴轻轻摇了摇。
程禾起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边牧没有跟上来,只是歪着头望着他。这个歪头的动作让它的脸看起来有些好笑,一只耳朵半立起来,另一只塌着,显得有点傻。程禾看着它那个歪头的样子,笑了出来。
它就像原本应该是一只很闹腾的狗,这时候却被生活教训得收敛了。
“要不要跟我走呀,宝宝?”
话一出口,程禾自己都愣了。
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哪有能力再带着一只狗。
它显然听不懂人话,只是见他看向自己,又乖巧地歪了歪另一边脑袋。
程禾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肉垫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程禾没有回头,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一人一狗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昏暗小巷。雨声沙沙作响,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程禾的出租屋是顶楼加盖的小隔间,三十来平,空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简易布衣柜,卫生间更是小得转身都费劲。好在他爱干净,屋里收拾得整洁利落,床单平整,桌上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房门,回头望向楼下。
那只边牧居然一路跟到了单元门口,安安静静站在雨檐下,隔着几级台阶望向他,雨水顺着毛发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渍。
程禾站在门厅,和它静静对视。
“上来呀。”
边牧在原地没动,好奇地望了望黑漆漆的楼梯间,又扭头看向程禾,前爪轻轻原地踱步,有点犹豫。
“你还听不懂指令呀?”程禾轻笑。
他只好主动走下楼。边牧见他靠近,尾巴轻轻晃了晃,幅度格外收敛。程禾在两步外蹲下,放柔语气:“跟我来好不好呀,宝宝。”
大狗耳朵瞬间往前支棱起来,眼神犹豫地看看程禾,又瞅瞅半开的单元门,迟疑几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程禾走在前面带路,它乖乖跟在身后。每上一层台阶,大狗就停下仰头望一眼楼道,程禾便停下来耐心等它,等它跟上再继续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大狗乖乖停在门槛外,迟迟不肯踏进来。
程禾先进屋打开灯,回头看向它。它站在走廊光影里,长长的身影落在地面,安静望着屋内的人。
“进来呀,外面还下着雨呢。”
得到允许,大狗才小心翼翼踏进门槛,肉垫踩在地板上,依旧是轻轻的一声闷响。
程禾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还饿不饿?”他转身打开小冰箱。
里面就只剩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程禾想了想,接了小半锅清水烧开,下了点挂面,顺手打了个鸡蛋,考虑到吃的对象还是只小狗,他便没放调料。煮好放凉以后,盛在碗里放在地板上。
大狗缓步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又抬头望向程禾,满眼试探。
“专门给你煮的呀,放心吃吧。”程禾蹲在一旁,指了指瓷碗。
得到许可,它才低头慢慢进食。等它吃得干干净净把碗舔得发亮,程禾才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洗澡中途,他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隔着洗手间的门看见了一只大狗的轮廓。它正乖乖蹲在卫生间门口安安静静待着。
程禾笑了一声。他快速冲完澡,换上宽松的白T恤和睡裤。
“吃饱喝足啦?”程禾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走了出来。
边牧的尾巴欢快地晃了两下。
程禾在卫生间翻出自己的旧毛巾,拿了个小凳子放在地板上,耐心给边牧擦拭浑身的雨水。毛巾刚碰到后背,它瞬间浑身绷紧,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却没有躲闪,更没有龇牙低吼,乖乖任由他摆弄。
“不擦干容易感冒,忍一忍呀,宝宝。”程禾解释着,手上力道都轻了几分。
旧毛巾吸水性一般,擦几下就湿透了。程禾只好去卫生间拧干,在从头重新擦拭。
擦到肚子时,它的尾巴轻轻一夹,别扭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有点害羞。
“还会不好意思呢?”程禾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边牧望了望他,又看了看地面,迟疑着不肯靠近。程禾也不催促,就安静的等它。
没过多久,边牧慢慢走过来,在他身侧趴下,刻意保持着半臂的安全距离,格外有分寸感。
程禾继续帮它擦拭着毛发。毛巾擦过皮毛时,能清晰的看到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除了眼角和耳尖的旧伤,肋骨两侧还有几道浅浅疤痕,藏在黑毛下不显眼,程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是不是在外头跟别的狗打架吃亏啦?宝宝。”程禾轻轻摩挲着疤痕,语气带着点心疼。
边牧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地面。
程禾轻轻抬起它的前爪,指尖摸到脚趾缝里细小的沙砾,指甲倒是磨得不长,想来是常年在街头奔波磨平的。
“在外面流浪多久了呀。”程禾自言自语。
他起身翻出家里的医药箱,翻来翻去,就只剩半瓶碘伏和几包棉签。蘸好碘伏,程禾蹲回边牧面前,语气温柔叮嘱:“消毒会有点疼,你可别乱动咬我啊。”
边牧盯着他手里的棉签,神色平静,没什么多余反应。
程禾小心翼翼给它耳尖的伤口上药,棉签刚碰到创面,它的耳朵猛地一抖。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挣扎逃跑,只是看向程禾,眼神里带着点无辜的疑惑,仿佛在问你在干什么。
“给你消毒呢,不然伤口发炎就麻烦了。”程禾晃了晃手里的碘伏瓶子。
边牧目光在瓶子上停留一秒,又转回看向他的脸,任由他继续上药,再也没有乱动。
处理完耳尖伤口,又检查了眼角的旧疤,已经结痂愈合,不用额外处理。程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毛发软乎乎的,手感意外的好。大狗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模样温顺又乖巧。程禾没忍住,又多揉了两下。
程禾起身从洗漱台拿出吹风机。边牧看见吹风机,耳朵瞬间往后抿,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带着点小小的畏惧。
“宝宝不怕好不好呀,不吹干毛发会得皮肤病的。”程禾插上电源,微微俯身看着它。
他打开吹风机调到最低档,轻柔的热风缓缓吹出。边牧的耳朵抿得更紧,乖乖站在原地不敢跑,只用一副委屈的眼神盯着他。程禾蹲下来,先对着自己手背吹了两下示意不会伤害它,再慢慢把风口对准它的后背。
温热的风拂过皮毛,它被吓得轻轻蹦了一下,敏捷地跳到一旁,和刚才蔫蔫的模样判若两狗。程禾被它这胆小的模样逗笑。
“过来宝宝。”他拍了拍地板,语气带着点哄小朋友的味道。
边牧在原地踌躇半天,看看他,又看看嗡嗡作响的吹风机,耷拉着耳朵慢吞吞走回来,乖巧趴下。程禾一边吹,一边用手拨开厚实的被毛,把内层绒毛也吹干。吹到尾巴时,尾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彻底吹干后,边牧焕然一新。黑白分明的毛色在灯光下蓬松发亮,背上黑毛像顺滑的绸缎,胸口和脖颈的白毛软得像初落的白雪。它起身轻轻抖了抖全身毛发,抬眼望向程禾。不得不承认,这只边牧长得是真的好看。
“好了,搞定。”程禾收起吹风机,指了指床边的地板,“今晚你就睡这儿——”
话还没说完,它轻盈一跃,直接跳上了他的单人床,稳稳趴在正中间,下巴搁在前爪上,淡定地望着他,一点都不见外。
程禾拿着吹风机愣在原地,和床上霸道占领了地盘的“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它尾巴慢悠悠扫了扫床单,仿佛在默认自己的新领地。
程禾认命地收好吹风机,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台灯。他走到床边,边牧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稳稳霸占中间位置。程禾伸手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往旁边挪挪,给我留点位置。”
它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小半寸。
程禾无奈躺下身,侧过身子。边牧就趴在身旁,毛茸茸一大团,静静陪着他。
“你有没有名字呀?”
边牧耳朵轻轻动了动,似懂非懂。
“我也是奇怪,总跟你自言自语,你也听不懂不会回我。”程禾眼皮渐渐发沉,含糊地嘟囔着。
程禾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合上眼睛。身边那团毛茸茸的体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像是在听他的呼吸。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回荡着。
半梦半醒间,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旁边。手指碰到了狗的耳朵,那只耳朵在他指尖下动了一下,转了转方向,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晚安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