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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闯临安城 月色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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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欣是循着官兵留下的痕迹,一路摸索着出路。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月色朦胧,洒在林里,铺在荒径与草木之间,前方是一片未知。
她一个人在夜里走,脚上的鞋还没有干,踩的时候还能感觉渗出水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虫鸣、风吹叶动的沙沙声,裙摆划过植物的撕拉声。
偶尔有一两只小兽从草丛里窜过,都能惊得她心口猛跳。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办法。
官兵经过时折倒的草叶还泛着湿润的植物香气,在月光下发黑,几处灌木枝条被压弯,地上的泥痕也还新。
这些痕迹都在告诉她,没有走错。倒莫名让她安心了些。
走着走着,李嘉欣的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只是饥饿感再次袭来,让她的头脑有一瞬发昏。
她开始留意路边有没有能果腹的东西。野果没见着,倒是让她摸到几处农田。
人一旦饿到极处,恐惧就会被另一种更朴素的念头压下去。
月光下,一垄垄菜畦静静伏着,她蹲在田边摸索了半天,能认出来的只有白萝卜。
李嘉欣盯着那一片在月光下露出半截白白的萝卜,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小声道:“对不起啊,实在是江湖救急。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十倍赔你。”
说完,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咬咬牙,拔了一根。
泥土松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她吓得回头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抱着萝卜跑到田边的小溪旁,胡乱地洗去泥巴,低头咬了一口。
辛辣味一下子冲上舌尖,刺得口里的伤口生疼。
不甜不脆有点辣,甚至还有些糠心。
可眼下顾不得这些,饥饿冲昏了头脑,这会儿只觉得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救命。
她一边忍痛啃着,一边根据这萝卜的口感和夜里的温度暗自判断:应当不是冬天,约莫是八月底,或九月初。
不过三两下,一根萝卜就被吃完了。
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整个人才不像刚才那样飘,也因着刚刚的做贼心虚和痛更清醒了些。
临走前,她又做贼似的拔了一根,小心洗干净抱在怀里,准备路上慢慢吃。
“就一根。”她低声安慰自己,“真的就一根。”
当然,若是萝卜地的主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她肯定是不敢这么理直气壮的。
——
不知又走了多久,天色终于从墨黑变成了灰青。
走得她的衣服也干了,鞋也干了,泡发的脚趾蜷在鞋里。
一直在走路倒是不冷,甚至有点微微出汗。
但刚刚吃的那根萝卜早就不顶用了,饿得发昏;手臂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怀里抱着的萝卜都快要拿不住了;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像灌满了铅。
但她还是凭着意志力在往前挪,直到一座城门影影绰绰出现在晨雾之中,心下才安定了点。
快到了。到了城里就有希望!
她抬手摸了摸贴身装着的包着首饰的布包,咽了口口水,思考片刻后,才敢吃起这最后一根萝卜。
至少先填一下空虚的肚子,也减掉一个负担。
不远处的城墙轮廓越发清晰了,高而沉默,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城门上方,两个大字随着不断走近变得更加清晰。
临安。
李嘉欣怔在原地。她竟到了临安。
挺好。
可惜现在还是城门紧闭着。
她随手丢掉萝卜剩下的最后一点,加快步伐往城墙根走去,才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等城门开启的人。
挑柴的、推车的、卖菜的、赶路的,各自裹着衣裳,或蹲或坐,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
城门外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众人说话时嘴边都呵出淡淡白雾。
李嘉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位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靠着墙根坐着,面前摆着两筐白萝卜,筐底垫了一块旧布。她人瘦瘦小小的,衣裳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
此刻她正抬头望着远处发灰的天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不知为何,李嘉欣忽然想起了疼爱她的姥姥。
那个靠捡废品把儿女拉扯大的老人,也总是这样,身子瘦小,手却很有力气。
她鼻尖一酸,站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老人家。”她轻声开口,“您一个人担这么多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老妇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同她说话,愣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脸来。
天色还暗,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见一双温和的眼睛。
“姑娘,你是在同我说话?”
“是的。”
老妇人笑了笑,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我从王村来,离这儿约莫十里地。不过走了几十年了,倒也还好。”
十里地。走路也要两个时辰。
李嘉欣低头看了看那两筐白萝卜,心里有点发虚。
她方才偷的,不会就是王村的萝卜吧?
“老人家可真厉害。”她收起微不可察的羞愧,由衷道,“等会儿我帮您抬萝卜吧。”
老妇人一听,先是惊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筐。
“不用不用,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这担子沉,你这小身板哪里担得动。”
李嘉欣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憔悴、狼狈,况且一个陌生人莫名搭话再怎么样也显得过于怪异了。
连忙说,“我没有恶意,就是看您想到了疼爱我的姥姥,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李嘉欣的眸子微低,眼眶发酸,微微湿润,她是真的触景伤情了。
是啊,或许她再也回不去了,自然再也见不到了。姥姥,妈妈,爸爸......
老妇人打量她几眼,语气放轻了些:“姑娘是从哪里来的?怎会一个人天不亮便在城外?”
李嘉欣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从京城来,原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丫鬟。主家放我回乡,可我爹娘早已不在,家中也无旁人了。路上又遇了劫匪,盘缠和包袱都没了,现下想来临安寻个活计。”
这话半真半假,恰是最高级的谎言。
同时,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那个惨死的护卫的脸,以及一大家子被官兵抓走的画面。
李嘉欣的面色发白,几乎快要窒息,在旁人看起来就是与她遇上劫匪一事对应上了。
老妇人拍了拍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多了几分怜惜。
“难怪我瞧你衣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她叹了口气,“也是可怜。等会儿你随我入城,我识得一个牙婆,虽说嘴碎些,但心眼还不算坏,城里哪家缺厨娘、针线娘、使唤丫头,她多少知道些。”
李嘉欣意识收回,避免再想到刚刚那个恐怖的画面,连忙道:“那太好了!多谢大娘。”
“不谢不谢。”老妇人摆摆手,“我姓王,你叫我王大娘便是。姑娘叫什么?”
“嘉欣,您叫我嘉嘉就好了。”
李嘉欣刚要再道谢,旁边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一个干瘦的老大爷,不是很高,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掉了几颗的黄牙,却挺憨厚质朴的。
“小姑娘身世竟这般凄惨,不如嫁与我儿。我家正缺个媳妇!”
话音刚落,另一边立刻响起一声嗤笑,是一个大妈,身量不小,看起来还挺壮实,感觉一手能把这个老大爷拎起来甩上三圈不止。
“轮得到你?你家那小子懒得连鸡都嫌弃。我儿子才好,能挑能扛,饭量还大,一看就旺家。”
“饭量大算什么优点?那是费粮食!”
“你说谁费粮食?”
“谁接话说谁!”
原本只有一些低语的安静城墙根,忽然像一锅热油里溅了水,噼里啪啦的,热闹起来。
李嘉欣看着不知为何斗起嘴的几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古代剩男多到到路边随便一个姑娘都想抢的地步吗?蓝海啊,蓝海!
王大娘却像见惯了似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理他们,天还没亮,嘴闲得慌,拿你逗趣呢。”
李嘉欣干笑两声:“嗯......是挺热情的。”
王大娘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这时,东方天际终于泛出一点鱼肚白。
城楼上隐约传来守兵的呼喝声,紧接着,门洞里响起沉重的木栓挪动声。
等候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挑担的挑担,推车的推车,原本松散的人一下子都朝城门方向靠去。
王大娘弯腰去挑萝卜。
李嘉欣连忙上前:“我来吧。”
“不成,这担子真沉。”
“我试试。”
她抢过扁担,学着旁人的样子往肩上一压。
下一瞬,整个人差点被压得往旁边栽去。
这两筐萝卜竟这么重?
王大娘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说了沉吧!”
李嘉欣咬牙站稳,脸都憋红了,却硬是没松手。
“不沉。”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点都不沉。”
王大娘看她那副倔样,又心疼又好笑:“你这孩子。”
李嘉欣慢慢找准重心,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脚步却总算稳了些。
她想,都怪原主平日锦衣玉食,不锻炼身体。
两筐萝卜而已,竟也如此费劲。
还得练!
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灰青色的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厚重木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守门兵立在两旁,口中不时喊着:
“慢些!”
“推车的靠边!”
“挑担的别挤!”
人群一点点往前涌,李嘉欣夹在其中,恍惚间竟生出一种正在挤早高峰地铁的错觉。
只是这里没有手机,没有广告牌,没有地铁报站声。
只有扁担压在肩头的疼,驴马喷出的白气,菜叶上的露水,还有一整座即将苏醒的临安城。
“王大娘,今儿有帮手了?”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李嘉欣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帅气小伙子,个子很高,鹤立鸡群,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干净,五官生得好看,肤色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他肩上也挑着一担菜,穿着汗衫,可以看到结实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明晃晃的,很是阳光灿烂。
王大娘顿时笑开:“欸,初三啊!这是刚遇上的小姑娘,来临安寻差事,心善,非要帮我担萝卜。”
叫初三的小伙子看向李嘉欣。
两人目光撞上。
李嘉欣本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可对方却像被什么烫着了一样,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飞快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
李嘉欣:“......”
这孩子,也太纯情了吧?
初三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些:“王大娘,我先过去,也帮您占个好位置。”
“好,好,多谢你。”
初三又看了李嘉欣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涨红了脸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小心些,担子沉。”
说完,他挑着菜担,很快挤到前头去了。
李嘉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他是?”
王大娘笑眯眯道:“隔壁李老头的孙子。爹娘不管他,他从小跟着李老头在菜市讨生活,是个好孩子。嘴笨,心却善,平日里没少照应我这老婆子。”
李嘉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高大阳光帅气小奶狗,勤快孝顺,还容易害羞。
直播间的姐妹肯定有人吃这一款,可惜可惜。
入了城,街道两旁的铺子还未全开,只有早点摊已经升起炊烟。蒸笼里冒出白雾,热汤的香气混着炭火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嘉欣本来还能忍一忍,但这食物的香气就像是成精似的,对着她的胃不断诱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连忙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偏偏王大娘耳朵好,笑着看了她一眼,却没拆穿。
好不容易到了菜市,初三果然替王大娘占了个靠边却不偏的位置。
李嘉欣放下担子的那一刻,肩膀疼得像不是自己的,腿也软得厉害。
王大娘忙在摊后铺了一块破布。
“坐会儿,歇歇。”
李嘉欣本想说不累,可身体比嘴诚实。她刚坐下,靠着墙根,意识就快支撑不住了。
她已经近乎一日一夜没休息了,所有撑着她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散了。
菜市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问价,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挑剔萝卜不够水灵。王大娘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最终消失,什么也听不见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给自己盖了一件旧衣裳。
王大娘轻轻叹了一声。
“竟睁着眼睡,也是个可怜孩子。”
——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从梦中惊醒。
“反对PUA!”
她一把抓起身边的扁担,像握着熟悉的教鞭似的,试图挥起来却挥不动——好重。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马上恢复清醒。
下一刻,她对上了王大娘和初三齐齐看来的目光。
王大娘手里还拿着半截萝卜。
初三怀里抱着一捆青菜,嘴巴微张,耳朵又红了。
四周几个买菜的大娘也停下动作,齐刷刷看着她。
空气一时十分安静。
李嘉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扁担,又看了看众人,尴尬地慢慢放下。
王大娘到底见多识广,帮忙打圆场:“做噩梦了吧?”
“嗯......”李嘉欣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萝卜筐里。
旁边的初三看着她却羞赧地笑了一下,转头继续卖菜,只是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睡了一觉,她清醒多了。
天已经大亮,菜市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哭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满整条街。远处早点铺的香味飘来,比梦还不讲道理。
李嘉欣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还响。
这回她脸瞬间红了。
王大娘笑着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一块饼,递给她:“不嫌弃的话,吃这个。今早刚烙的。”
旁边的初三立刻接话:“王大娘烙的饼可香了。”
李嘉欣接过饼,指尖碰到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饼面,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谢谢。”
她咬了一口,嘴里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饼有些干,却越嚼越香,带着麦子的味道,比那根又辣又糠心的白萝卜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忍着痛低头慢慢嚼着,目光扫过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穿长衫的、挎篮子的、挑菜担的、牵孩子的、讨价还价的大娘、满脸不耐的摊贩、挽着袖子煮汤的早餐铺老板娘......
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真实,那么自然、理所应当。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是真的穿越了。
李嘉欣忽然笑了一下,故意地舔了一下嘴里的伤口,让自己更清醒些。
既来之,则安之。
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再说。
她三两口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王大娘。
“王大娘,我来帮您卖萝卜。”
王大娘一愣:“你会卖?”
“我试试。”李嘉欣蹲在王大娘旁边,看了看摊上的白萝卜,又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睛微微一亮。
这对她来说不难,毕竟她是干主播的,吆喝,她还真不怕。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根最白胖的萝卜,笑眯眯地冲路过的大婶开口:
“姐,买萝卜吗?清早刚进城的王村萝卜,水灵着呢。炖汤、凉拌、腌菜都合适,买两根回去,保管一家老小都夸您会挑!”
那大婶脚步一顿,被她说得笑了。
“哟,这小姑娘嘴倒甜。多少钱一根?”
王大娘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小姑娘挺腼腆的,还挺会说。
初三站在旁边,也看得愣住。
晨光落在李嘉欣脸上,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手里举着萝卜,笑得又乖又灵,和方才那个拿扁担喊梦话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初三看着看着,耳根又悄悄红了。
李嘉欣余光瞥见,忍不住弯了弯唇,心里想的却是,这主播还真是干对了,到古代也饿不死。
王大娘看她不仅吆喝在行,称重收款给萝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不再质疑。
李嘉欣扶王大娘去她刚刚休息的地方坐着,自己则在摊前卖起了萝卜。
没多久,萝卜就卖完了。旁边的初三看着她,夸了句,“姑娘真厉害!”
“多谢夸奖。”李嘉欣不以为意,毕竟她连营销手段都没用上,还是大娘的萝卜本来就好。
却不见,初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毕竟面对夸奖大部分不都是“哪里哪里,你才是。”诸如此类的,哪有人能这么坦荡承认自己就是厉害的?
李嘉欣回头和王大娘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开始收拾摊子。
这时,一个穿绛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摇着团扇,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嘉欣。
李嘉欣感受到目光,抬头就正好对上,心里疑惑,找她的?不会是认出她是罪臣之女了吧?
顿时大感不妙,回头却王大娘一面向她招手,一边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嘉嘉,那便是我同你说的牙婆。”
李嘉欣心下一松,默默地长舒一口气。
那妇人在摊子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笑意不深不浅。
“王大娘,这就是你说的,京城来的小姑娘?”
李嘉欣心头一紧,梦回最难秋招季颗粒无收地阴影中。
她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临安留下来,或许就看这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