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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起澜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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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草鞋的主人,是被村长嘱咐来收拾黄老汉家的黄大力。
攸止视线穿过床底杂物的缝隙,只能看见原本在房中收拾的黄大力,蓦地脚步顿住,随后快步奔至床前,久久伫立不动。
一息。两息。
攸止心跳奔窜如跑马,越发屏气凝神,撑在地面的手下意识地胡乱摩挲,本能地想要找什么趁手的利器。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的陈年旧尘。攸止于是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包袱,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离开时还要塞一把匕首才是。
时间被停滞的脚步拉得无限绵长,经脉里的灼烧感也愈发难以忍受,攸止不由得有点心焦,她想了想在脑内问道:“你还好吗?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心声。我撑不过半个时辰了,如果这个阵法散了,我们······我能做些什么吗?”
攸止虽然不懂这玄之又玄的术法与满地繁复的阵法,但她依据此时体内灵息流逝的速度,能大致推算出阵法支撑的时间。
“一刻钟。”那道声音回道。
“可我的灵息应该还够······”
“你需要留一部分灵息来隔绝我,否则沾上我的妄灵之息,不一定有办法清理干净,或者说,我也需要你的净愈灵息维持清醒,以免失控伤害你。”那道声音越发地细弱。
南境疫海遍地横生的妄灵,人人皆道不清言不明,却又人人厌恶惧怕的存在。而此刻,攸止的脑子里正住着一只。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攸止强自镇定下来,脑内飞速计算:黄大力可能离去的时间;如果阵法消逝,被黄大力发现的概率;赌上一把输出全部灵息,阵法能维持的最长时间;如若因此成为妄灵,自己是否能接受。
她还太小了,这些东西仿如沉甸甸的山石压在她的心里。
攸止正难以抉择间,却忽听那道声音温柔唤她:“小止,我们不多撑这一刻钟,我们赌一把。”
地面的阵法骤然收缩,白润润的灵息消散,而后攸止体内的灵息被拧成一股凝实的白线,往床外飞去。
***
床畔,黄大力面如土色,畏缩着身子盯着床榻,榻上的女子即使病中面色枯槁,也难掩眉宇间的清绝艳丽。
黄大力却无心赏眼这一抹艳色,只死死瞧着女子纤细嶙峋的脖颈。方才他正收拾窗下狼藉,偶然间回头,怎料顺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竟发现这女子脖颈细微的搏动,待要细看,却又没了,黄大力一时以为自己是被这屋内阴森的氛围吓得花了眼,只回过头继续收拾。
可到底奈不住心中藏着一抹疑虑,他频频回身细瞧,竟又叫他撞见了几次。
怎么回事?先头查看的汉子不是道这女子已然没了呼吸了么?
这下黄大力实在压不住心内的惊悚,遂壮着胆子挪步床前,只盯着脖颈细数搏动。
一、二。几声轻,几声重,继而间歇若干息,周而复始。
倏尔,那脉搏不复轻重交替,而是一声声强劲规律起来,榻上女子的面色也离奇地恢复红润。
黄大力骇得大退一步跌倒在地,片刻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弹跳起来,扑至塌边摇晃女子的肩膀:“喂,喂,醒醒,你男人和阿公死了,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不是你?是不是······”
黄大力蓦地顿住,那女子不知怎么地竟悠悠转醒,她纤瘦的肩膀被黄大力握住而离开床面,头于是被瘦弱的脖颈堪堪吊住,她就着这姿势偏过脸,看着黄大力盈盈地笑了起来。
黄大力被她笑得怒火滋生,仅剩的胆怯也不见了,猛晃着女子,粗声质问:“是不是你?!是不是那个小丫头?!你们怎敢害自己男人!”
女子被他晃得倒呛了几口气,笑意仍是不断,幽幽的眼神睥着黄大力,曼声道:“是呀。”
黄大力猛地拎着她肩膀贯倒在床,掐着她脖子问:“她人呢?”
“跑了,你们啊,永远都找不着她了。”说着,那女子不顾黄大力的怒火,畅快大笑,而后狠力偏头一口咬在黄大力的虎口。
细密的血丝从黄大力粗糙的皮肤上渗出,他惊地跳了起来,重重甩开女子,惊骇地盯着自己手背的牙印。
那女子被他甩得砸在床内侧的墙面,墙粉细细簌簌地落下,她笑着:“你黄大娘没跟你说过吧,我是妄灵。”
妄灵。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极重地落在黄大力的心间。
传言,五境之内心蚀兽肆虐,尤以北境城墙外最为严重。心蚀兽会引诱心志堕落的人类,将他们转化为神志癫狂的妄灵,被妄灵攻击的普通人类,亦有可能染上妄灵之息而堕入深渊。
人间小镇的百姓不懂什么灵技术法,他们只知道,一旦成为妄灵,迟早有一日被灵技师发现,关进不见天日的净愈阁。
黄大力宛如没头的苍蝇,仓惶拔腿奔出院落,榻上的女子也渐渐没了声息。
***
攸止眼见着黄大力夺门而出,就要着急忙慌扒开杂物往外爬,被脑内的声音拽住:“回来。躲好。别出声。夜深了再走。”
攸止心焦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要看看她。”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嗯。还活着。但,你跟她很熟么?说过一句话不曾?你知道她的为人?又知道她不会像黄大娘一般透露信息抓你回来?”
攸止一静,缓缓坐倒在地,把自己缩回角落:“我来时······她已经水米不进,昏迷在塌了,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可旋即,攸止又端正坐直,急急道:“我不出去,你能救救她吗?我还有灵息,你说过,这叫净愈灵息,可以救人的。”
“你不痛吗?”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问道。
“什么?”
“我说,你从未学过净愈灵技,经脉狭窄,短期内抽调这样多的灵息,不痛吗?”
“痛,但,如果不救她,她快要死了。”攸止顿了一顿,小声道:“她刚才救了我们,我却没有办法带她一起走。而且,至夜深还有好几个时辰,我的灵息会慢慢恢复的,除了咱们逃走路上要用的,可以都给她。”
莹润的灵息再次自攸止体内分出,透过床板一点一滴往床上昏迷女子的眉心涌入,却没有攸止想象中的那样多,攸止正待要问,那道声音预判似地打断了她:“这么些够了,乖囡,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好好活着,她必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
月色弯如钩。
小如山的村民,不论是白日田间劳作的,还是奔波在山间与山下小镇找人的,皆已歇下。
攸止背着包袱,避开夜行的猫狗,早已出了村口上了山道。
黑黢黢的山间鬼影憧憧,星月无话,只爱怜地分了一丝微光在攸止脚下,好在初冬的山林少有野兽,少了一桩大麻烦。
攸止一面留神脚下,一面凝神聆听那道声音的指点,磕磕绊绊地运转灵息形成阵纹,倘或她有出错,那道声音的主人便默默引领着她感受灵息往正确的阵纹走势运转。
“你现在还小,没有学过基础元理及阵纹阵语,往后稳定了,我慢慢教你。现在,先跟着我感受灵息在经脉的运转。”
清润的灵息自攸止脚下浮现,繁复的阵纹中,一只形态妖冶,色泽却皎白圣洁的花朵迎风摇曳,花的根蔓扎进拔地而起的苍翠碧树,花树依偎,枝叶上悬挂的沙漏逆流,星光月色也不能掩其辉泽。
攸止清亮的眼睛满满地盛着惊叹与好奇:“这是什么?”
“它叫听澜。风起澜生,听人心声如听海上漾漾水波,百年前由扶桑织芸的末代女君念臻首创,本是用来区分妄灵与人类的。”
“来,跟着我仔细感受灵息。”
攸止的心神于是浸在从阵法漫出去的、如触角般的灵息中,侧耳倾听。
树被风吹乱的抱怨声。白日的脚步声,以及混在脚步声里的模糊情绪。
惊疑不定的——一夜之间,怎好生生的老黄一家都没了呢,真要把那邪门丫头找回村吗?
愤怒的——那丫头片子怎敢如此?老黄家的虽然脾气暴了些,可从不少女人吃食,男人嘛脾气差些才算是血性汉子。
烦躁不安的——操,地里的活儿没忙完,偏要被村长指来找这丫头,人跑了关我什么事,平白无故找麻烦,找回那丫头非得给她点教训尝尝不可。
惊奇的——山间与山道皆无,那丫头不会真躲到山下小镇了吧,外人可难找到山路,真是奇了怪了。
脚步声逐渐往山下小镇而去,一连串的情绪也追随着脚步往山下而去。
冬日的山间,穿林的冷风寂寂,攸止裹紧棉袄,循着那一连串的情绪找着了山下的路。
当天际泅出第一抹鸦青色时,攸止拨开林间枯黄的密草,自她脚下山坡延伸下去的是大片大片的漠漠平林,水势湍急的大江贯穿原野倾泻而下,潮湿的水汽随风扑面而来,攸止顾不得拨开发间沾着的零星草屑,只出神地望着这久违的阔野。
身受重伤,几近两日未眠,昨夜又耗尽灵息凝神寻路,攸止本没有什么疲惫颓丧之感,更因昨夜窥见净愈灵技的瑰丽世界而倍感新奇亢奋,却在此刻眺望着眼前这无垠天地时,心头涌出一阵阵茫然无措,倘或仔细分辨,还有一两分委屈夹杂其中。
她回首望向幽深的来时路,山内固然不是她的家,山外又何曾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呢?
天地之大,十四岁的攸止恰如青翠的浮萍,无一隅可安身。
但现在不是细想这些的时机,攸止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没有安全。当天边的鸦青与绯红的朝霞交织出静谧的蓝调时,山下的农人会遍布旷野的田地。倘或在此之前,她不能躲入人口密集的镇中,便有被发现抓回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