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大婚(二) 天师齐聚, ...
-
九月十五,新安。
天还没亮,新安城就醒了。
从城东到城西,从南门到北门,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
不是官府要求的,是百姓自发挂的。大天师娶亲,娶的是她的剑灵。
这件事在新安城已经传了半个月了。
叶氏祖宅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大门上的红双喜是叶仲和亲手贴的,贴了三层,怕风吹掉了。
灯笼换成了大红色,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的月洞门。
院子里铺了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鞭炮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噼里啪啦,红纸屑铺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堂前的台阶下,三十六抬聘礼一字排开。
每一抬都用朱漆木盘托着,盖着大红绸布,绸布上绣着金线的“囍”字。
第一抬:上等云锦百匹,堆得像一座小山,锦缎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第二抬:东海明珠十斛,装在青花瓷缸里,珠子圆润如满月,微微泛着荧光。
第三抬:千年灵芝九株,用红绸带系着,灵芝的菌盖有脸盆那么大。
第四抬:白玉如意一对,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如意头上刻着“天长地久”。
第五抬至第三十六抬:金丝楠木箱四只、珊瑚树两株、翡翠镯子十对、羊脂玉牌二十方、端砚十方、湖笔百支、徽墨百锭、宣纸千刀……
每一抬都系着大红绸花,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新安城的百姓挤在巷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了是三十六抬,啧啧称奇。
“当年皇后出嫁,才二十四抬。
大天师娶剑灵,三十六抬。
比皇后还阔气。”
有人接话:“大天师与天子平起平坐,聘礼比皇后多,不犯忌讳。”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剑灵穿嫁衣是什么样?”
没有人能回答。
但很快,他们就看见了。
捉妖司的人来得很早。
姜晚穿着一身新衣裳。
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两个丫髻,系着红头绳,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一进门就哭了,也不知道在哭什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卫铮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块帕子,姜晚接过帕子擦了眼泪,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一头扎进孟秋棠怀里,抽抽搭搭地说。
“叶挽……叶挽嫁人了……不对,娶亲了……”
孟秋棠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
“是娶亲,不是嫁人。大天师娶剑灵。”姜晚哭得更大声了:“那更得哭了!”
孟秋棠叹了口气,继续拍她的背。
卫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也觉得该哭”的表情。
沈怀远已经打开了笔记本,开始记录婚礼的全过程。
“辰时三刻,宾客陆续到齐。捉妖司姜晚泣不成声,卫铮递帕,孟秋棠安抚。此三人之情谊,当入史册。”
他在“泣不成声”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天师们也来了。
天榜第三的张玄应从龙虎山赶来,白胡子,白眉毛,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直裰,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杖。
他一进门就找茶喝,说龙虎山的泉水泡茶好,但新安的茶也不错。
天榜第四的云素从青城山赶来,是个四十来岁模样的女子,穿着竹青色的大衫,腰间别着一支玉箫。
她不爱说话,进了院子就在老槐树下站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
天榜第二的百仙阙天师从鹤仙山赶来,银发如雪,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挂着那块刻着“阙”字的玉佩。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天榜第二,活了两百三十岁,大天师未定时的第一。
她谁也没有看,径直走到正堂前的台阶下,站在三十六抬聘礼前面,抬起头,一抬一抬地数过去。
数完了,她点了点头。
“还当真三十六抬。”
方汶月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腰间别着那枚铜制令牌。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正堂门口,站定。
没有进去,她在等,等新人出来。
天榜第六,替大天师守门。
吉时将至。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满院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朱棣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没有戴冕旒,只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
皇后徐氏走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端庄雍容。
朱棣走进院子,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大手一挥。
“起来起来!今天朕不是皇帝,是来喝喜酒的。谁跪着,朕跟谁急。”
众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朱棣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看见了那三十六抬聘礼,挑了挑眉,扭头对皇后说了一句。
“朕当年娶你,才二十四抬。叶挽比朕阔气。”
皇后徐氏用帕子掩着嘴轻笑:“皇上后悔没多备些?”
朱棣哈哈大笑,笑声在院中回荡。
“朕不后悔。朕要是多备八抬,你今天就不是皇后,是皇太后了,朕可娶不起。”
皇后徐氏轻轻拍了他一下。
满院的人都听见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朱棣一摆手:“笑!今天谁不笑,朕治谁的罪。”
满院哄笑。
正堂的门开着。
叶挽站在里面。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玄色劲装。
大红云锦为底,金线绣着五爪蟒龙。
那是仅次于龙袍的规格,是朱棣特赐的。蟒龙盘旋,张牙舞爪,从肩头蜿蜒至下摆,龙鳞在烛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腰间束着白玉腰带,带钩是纯金打制的。
她的长发束起,戴着一顶乌纱折上巾,巾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和剑格上那枚遥相呼应。
没有凤冠,没有珠翠,没有脂粉。
脸上干干净净,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朱红。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脸英气逼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站在那里,大红蟒龙喜服衬得她身形高挑、气度不凡。
不像新娘子,像一位征战归来的少年将军,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剑。
院子里有人小声说:“大天师生得真好看。”
旁边的人接话:“大天师哪天不好看?”
第一个人想了想:“也是。”
侧堂的门开了。
鹤厌走了出来。
满院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
皇帝、皇后、天师、捉妖师、叶氏子弟、新安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今天没有再穿素白的长袍。他穿的是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云锦为底,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
凤穿牡丹,百鸟朝凤,金丝银线绣了整整一个月,是叶挽特意让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
裙幅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红莲。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绦带,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
是叶挽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侧,乌黑如墨,衬着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头上戴着一顶凤冠。
不是简单的凤钗,是一顶真正的凤冠。
点翠为底,金丝为骨,九尾凤凰衔珠,垂着细细的珍珠流苏,流苏长及肩头,每一步都在微微摇晃。
耳上戴着一对红宝石坠子,和叶挽剑格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遥相呼应。
他的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脂粉,眉间贴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钿。
唇上点了胭脂,极淡的一层,若有若无。
他的眉眼本就清冷如画,此刻在红妆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那张脸不像凡人,像从九天之上落入凡间的仙人。
满院寂静,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动。
永乐帝站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举到嘴边,忘了喝。
皇后徐氏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
百仙阙天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活了两百三十年,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但今天她知道,她没见过的还有很多。
姜晚已经不哭了,嘴巴张着,眼泪还在流,但忘了哭出声。
卫铮的短刀从腰间滑落了半寸,他没有捡。
方汶月站在正堂门口,侧过身,让开了路。
她看着鹤厌从她面前走过,那双一百五十年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鹤厌一步一步走向正堂。
嫁衣的裙幅在地上拖出一道红浪,凤冠的珍珠流苏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步都踩在红毡上,无声,像一朵云从水面上飘过。
他走到正堂门口,停下脚步。
叶挽站在正堂里面,大红蟒龙喜服,乌纱折上巾,红宝石在烛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