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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叶挽没有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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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挽没有走。
她跪在大妖的头颅上,抬起头,看着那只正在张开的巨口。
黑色的光从深渊中涌出来,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看见血从她的七窍中渗出来,看见她的经脉一条一条地在皮肤下鼓起,像即将崩断的琴弦。
叶挽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在想太虚引之上是什么?
太虚引的最高境界是第九层,但完全不够啊。
如果有第十层呢?
叶挽闭上了眼睛。
不再用灵力去压制内丹之力了。
不再用鹤厌教她的任何一条运功路线了。
她将内丹之力从丹田中全部释放出来,让它们涌入她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经脉在断裂。
断成碎片,碎成齑粉。
但就在那些碎片与齑粉之间,在那些断裂的、破碎的、正在消失的经脉的废墟之上,新的经脉长了出来。
不是从旧经脉的残骸中修补出来的,是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从死到生生出来的。
那些新的经脉比她以前的宽了数倍,坚韧了数倍,每一寸都闪烁着深金色的光。
太虚引第十层。
向死而生。
叶挽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光芒不再是炽白色,是一种深邃的、沉静的、像几百年的岁月凝成了一滴金液,沉在了她眼底的最深处。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柄钉在大妖头皮上的剑。剑刃重新亮起了光。
不是炽白色,是深金色,和天榜前五的颜色一模一样。
叶挽站了起来,将剑举过头顶,然后向下刺去。
剑刃刺入大妖的头颅,从它的下颌穿出,然后继续向下,贯穿它的咽喉、胸口、丹田,从它的蛇尾末端穿出。
整只千年大妖,被一柄剑从头顶到尾巴,钉穿了。
大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张巨口定格在了张开的瞬间,黑色的光在深渊中熄灭了,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塌,不是碎裂,是化成灰。
青灰色的皮肤一片一片地剥落,剥落之后露出的不是血肉,是黑色的、正在飘散的灰烬。
叶挽站在灰烬之中,站在大妖正在消散的头颅之上,剑尖垂向地面,深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淌。
三军沉默。
数万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动,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那个人。
她站在妖物的尸首之上,浑身浴血,衣裳碎成了布条,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右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淌。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山之巅的剑。
姜晚的眼泪夺眶而出,嘴张着想喊一声叶挽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铮的短刀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
孟秋棠捂住了自己的嘴,沈怀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二十多个捉妖师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叶挽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
她的身体从大妖的头颅上直直地倒了下去,像一棵被伐倒的树,像一面终于承受不住风雨的墙。
鹤厌接住了她。
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像接住了他的一切。
白衣被她的血浸透了,他的灵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的身形在虚实之间不断闪烁,随时可能消散。
但他没有松手。
他怎么可能松手。
叶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手握住他的手,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手指只是在他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滑了下去。
鹤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剑灵不会流泪,但他在这一刻落了。
他终于等到了她愿意让他站在她身边,不是身后。
鹤厌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这么傻,我说过不许再让我看见你这样。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叶挽,你答应过我的。”
战场的另一端,明军的大纛下,皇帝骑在马上,手持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全过程。
那个浑身是伤的年轻女子从碎石堆中爬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为她要倒下了,每一次她都站起来了。
看见她一个人冲向那只如山岳般庞大的妖物,看见她的剑上亮起深金色的光,看见她刺穿了大妖的头颅,站在它的尸首上。
然后他看见她从上面倒了下来,被那个白衣的剑灵接住了。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指向北方。
“全军——冲锋!”
皇帝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浑厚而沉稳,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杀——!”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
那呼声震天动地,像一道巨大的海啸,从战场的南端向北端席卷而去。
五军营的步卒挺起长枪,三千营的骑兵策马冲锋,神机营的火铳手点燃引线,一排一排地齐射。
马蹄声、脚步声、火铳声、喊杀声汇成一道洪流。
铁灰色的洪流从叶挽身后涌了上来。
叶挽倒在鹤厌的怀里,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听不见那些声音了,但她隐约看见。
那些从她身边冲过去的士兵,一张张年轻的脸,一双双燃烧的眼睛。
他们从她身边涌过,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而她是那块让江河分流的巨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手指在鹤厌的手臂上又碰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鹤厌抱着她,站在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战场上。
身后是数万将士冲锋陷阵的铁流,身前是那只千年大妖正在缓慢坍塌、化成灰烬的尸身。
鹤厌没有动,他只是抱着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风吹过来,将他白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
三百年前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这一次,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
鞑靼人的阵线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大汗被卫队护着向北逃窜,鞑靼骑兵丢盔弃甲,妖物四散奔逃。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策马狂奔,有人被自己的马甩下来踩死在泥泞中。
汗旗倒了,混乱中被践踏,没有人去扶。
皇帝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他看着那个白衣剑灵抱着浑身是血的叶挽,站在崩塌的妖物尸身之前,身后是数万将士冲锋陷阵的铁流。
铁灰色的洪流从他们身后涌上来,从他们两侧涌上去,从他们身边涌过去。
他们站在洪流的正中央,像一块巨石,像一座山,像一柄插在战场上永远不倒的剑。
与此同时,几位天师同时感应到千年大妖的气息消失了。
一时竟都不禁在心中感慨:“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