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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蛇祸 阿梨,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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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一年,正月十九。
叶挽离开新安的第三天。
官道上的积雪还未化尽,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路两旁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翻土了,春寒料峭,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薄雾。
远处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被东风拉成细细的白线。
叶挽策马缓行,不急着赶路。
鹤厌说她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让灵识完全适应太虚引第九层之后的那个“沉淀”境界,她不急。
但她没有想到,公会的信使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那是正月十九的傍晚。
她在涿郡城南的一家驿站歇脚,刚坐下,店小二还没把茶端上来,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身穿青色短褐的年轻人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进门便问。
“新安叶挽叶姑娘可在此处?”
叶挽从角落的桌边站起来:“我是。”
信使快步上前,双手将信函递上:“叶姑娘,公会急令。”
叶挽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信是公会执事亲笔,措辞极重。
信上说,河东泽州府辖下有一座叫“盘蛇谷”的地方,近日出了一只七百年道行的蛇妖,已屠了整整一座城。
不是村庄,是城。
泽州府下辖的柳河县,全县上下三千余口,无一幸免。
三千余人。
叶挽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信的后面还有一行字,让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蛇妖屠城,却不食人。尸身完整,无啃噬痕迹。此事蹊跷,公会已遣天榜第五方汶月领队,召集各地捉妖师前往盘蛇谷会合。叶姑娘若方便,望速来。”
方汶月。
叶挽回想起这个名字。
天榜第六,大天师之下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之一。
她从未见过方汶月,但听说过她的事迹。
一百五十岁的老前辈,修为深不可测,杀过的大妖比她见过的小妖还多。
据说她常年穿着一身素白衣袍,云游四方,不喜人多,不爱排场,像个寻常的道姑。
叶挽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犹豫太久。
从桌上拿起剑,挂在腰间,对信使说。
“转告公会,我明日一早动身,三日之内必到。”
盘蛇谷在河东泽州府境内,从涿郡过去快马加鞭要两日半。
叶挽日夜兼程,只在驿站换马时稍作歇息。
第三日正午,她终于到了泽州城外。
但她没有进城。
城外已经戒严了。
官道上设了路障,几个衙役守在那里,面色惨白,手都在抖。
叶挽亮出公会的令牌,衙役们如蒙大赦,连忙让开,其中一个年长的指着东南方向,声音沙哑:“谷……谷在那边……已经去了十几位捉妖师了……”
叶挽策马沿着土路向东南而去。
越走,空气中的妖气越浓。
那不是她以前遇到过的那些小妖的气息。
浑浊的、腥臊的、像死水沟里冒出来的腐臭。
这股妖气是另一种质地,沉沉的,冷冷的,像一条巨蟒缠绕在天地之间,缓缓收紧它的身体。
她在一个山坳口看见了方汶月。
山坳口是一片开阔地,已经搭起了几顶帐篷。
十几个捉妖师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闭目调息。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素白衣袍的女子。
叶挽第一眼看见方汶月的时候,以为她不过四十出头。
她的面容清瘦,皮肤白净,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不多。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没有多余的装饰。
素白的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没有绣任何纹样,整个人像一株长在深山里的白梅,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开着。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太沉了,像深潭底部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压着百年的风霜。
方汶月正在跟一个年轻捉妖师说话,余光扫到叶挽从山坳口策马而来,便停下话头,转过身,微微颔首。
“新安叶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叶挽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叶挽,见过方前辈。”
方汶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剑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她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了就好,人齐了。”
叶挽注意到方汶月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息。
她看不出方汶月是否认出了鹤厌。
方汶月一百五十岁,三百年的事情她应该没有亲历,但天榜第五的阅历,谁知道她见过什么。
方汶月没有多问。
她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简明扼要地讲了情况。
蛇妖盘踞在盘蛇谷深处的一座废弃道观中。
七日前,它从道观中出来,一夜之间屠尽了柳河县城三千余口。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警告。
城里的人甚至没有来得及逃跑。
他们的死因不是外伤,是毒。
蛇妖的毒雾在夜里笼罩了整座城,所有人都死在睡梦中。
“但它没有吃人。”
方汶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叶挽觉得脊背发凉。
“三千多具尸体,一具都没有被啃噬。它不为食,不为财,不为领地。它杀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杀人。”
一个中年捉妖师问:“会不会是走火入魔?”
方汶月摇了摇头
“走火入魔的妖不会这么干净。它的毒雾精准地覆盖了整座城,没有一丝外泄,没有误伤城外一草一木。这说明它神智清醒,控制力极强。它清醒地、有目的地、杀了三千人。”
没有人说话。
山坳里的风呜呜地吹,将帐篷的布幔吹得猎猎作响。
方汶月看了一眼天色:“今夜子时,我们进谷。”
子时。
月黑风高。
盘蛇谷的入口像一只张开的巨口,两侧的山崖黑黢黢地压下来,将天空挤成一条窄缝。
谷中没有风,但空气是流动的冷冷的、黏黏的,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方汶月走在最前面。
她手中没有持剑,只拿着一根拂尘。
但叶挽的灵识告诉她,那根拂尘的灵力波动比在场所有人的法器加起来都强。
天榜第五,不是靠年头熬出来的。
叶挽走在队伍的中段,右手按在剑柄上,灵识如蛛网般铺展开去。
她的灵识触碰到谷中那股庞大的妖气时,心中微微一凛——那股妖气不是从谷底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是整座山谷本身就是一个活物。
“小心。”鹤厌说。
谷道越走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倒塌的石柱和残破的台阶。
方汶月在一座废弃的道观前停了下来。
道观不大,三进的院子,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痕迹。
院内长满了枯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那股浓烈的妖气就是从正殿里涌出来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殿门倾泻而出,淹没整座山谷。
方汶月举起拂尘,示意所有人停下。
“它知道我们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正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地爬行。
然后,一股浓烈的、甜腻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气味从殿内涌出来。
“闭气!”方汶月厉声道。
叶挽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将真气运转到全身毛孔,封住了每一寸皮肤的吸收通道。
但那气味无孔不入,她的眼角开始发涩,头也开始发晕。
她听见身后有捉妖师倒地的声音。
方汶月手中拂尘一挥,一道白色的灵光从拂尘上炸开,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将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光圈隔绝了毒雾,但叶挽发现自己的头已经晕了,她在光圈成型之前吸入了一口毒气。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正殿的门缓缓打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人”。
高约八尺,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如果只看上半身,你会以为这是一个修道之人。
面容清隽,眉目疏朗,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他的下半身是一条蛇尾。
墨绿色的鳞片从腰际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粗如水桶,蜿蜒数丈。
蛇尾缓缓游动的时候,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条小蛇同时在爬行。
蛇妖的眼睛是竖瞳的。
金色的竖瞳。
那金色里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悲伤。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叶挽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叫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阿梨,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