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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上元节 阿挽,新年 ...


  •   正月初一,元日。

      叶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廊下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衣袍。

      是鹤厌的外袍。

      衣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一种清冷的、像是雪落在松针上的气息。

      团儿趴在她的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鹤厌坐在廊柱的另一侧,只穿着一件中衣,白衣已经不在了。

      他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他浑然不觉,正低着头,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块桂花糕,一点一点地掰碎,放在团儿面前。

      团儿闻见了香味,从叶挽肚子上翻了个滚,跌跌撞撞地爬过去,一头栽进了桂花糕碎屑里。

      叶挽坐起来,将他的外袍叠好,放在膝上。

      “你穿这么少,不冷?”

      “剑灵不怕冷。”

      “那你把外袍给我做什么?”

      鹤厌看了她一眼。

      晨光落在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将他的瞳色映得像两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

      “你怕冷。”他说。

      叶挽低下头,将他的外袍抱在怀里,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鹤厌。”

      “嗯。”

      “新年吉乐。”

      鹤厌看着她。

      看着她抱着他的外袍,穿着他的衣袍,坐在他的廊下,身后是尚未扫净的爆竹红纸屑,身前是满院子的雪和梅花。

      “阿挽,新年吉乐。”

      正月初二到正月十四,鹤厌一直以人形留在叶氏祖宅中。

      叶挽没有问他能维持人形多久,也没有问他这样会不会消耗灵力。

      她只是让他住在了东厢房隔壁的那间空屋里,让叶仲和添了被褥和炭盆,每天早上让厨房多备一份早饭。

      子弟们对这位凭空出现的白衣“自己人”从好奇到习惯,只用了一天。

      叶程启私下跟苏程允说,那个人好像是大小姐的本命剑。

      苏程允看了程启一眼,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姐姐跟他说话的时候,叫他鹤厌。姐姐跟剑说话的时候,才叫鹤厌。”

      程启愣了半天,说:“你好聪明。”

      苏程允没有理他。

      正月十二的傍晚,叶挽在院子里练剑。

      鹤厌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她的剑从第一招练到第三十六招,从第三十六招又练回第一招。

      她的剑法比一年前更稳了,不是快了、重了、狠了,而是稳了。

      稳到每一剑的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叶挽收剑,转过身,看见他坐在廊下,暮色将他的白衣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暮色本身一样,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覆盖了一切。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

      叶挽将剑收入鞘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又变成灰蓝。

      团儿从屋子里跑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钻来钻去,最后选择了鹤厌的膝盖,跳上去,盘成了一个毛球。

      叶挽看了看团儿,又看了看鹤厌。

      “它好像更喜欢你。”

      “因为它冷。”

      叶挽伸手摸了摸团儿的耳朵,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鹤厌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晚风吹过,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吹到了他的手臂上。

      鹤厌低头看了一眼那缕头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让她碎发落着。

      月亮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探出头来,清晖洒了一院。

      正月十五,上元节。

      新安城的花灯会从傍晚就开始了。

      城中主街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五颜六色,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城中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挽带着苏程允和叶程启去逛灯会。

      鹤厌走在她身侧,白衣在满街的红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不真实,像一个误入人间的仙客。

      苏程允和程启跑在前面,一会儿被糖人摊吸引了,一会儿又被卖花灯的大娘拉住了。

      叶挽让他们自己去逛,约定亥时在城门口会合。

      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走。

      街上人多,时不时有路人挤过来。

      鹤厌不动声色地将叶挽护在了靠街边的一侧,他的左肩偶尔碰到她的右肩,触感如他的灵力一般,温热的,沉甸甸的。

      路过一盏兔子灯的时候,叶挽停下来,看了两眼。

      鹤厌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盏灯。

      “想要?”他问。

      叶挽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小孩。”

      鹤厌没有接话。

      走到那个卖灯的摊位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摊主,然后将那盏兔子灯从架子上取下来,拎着,走回来。

      他将灯递给她。

      叶挽看着那盏兔子灯。

      纸糊的,白底红耳,眼睛是两个黑点,憨态可掬。

      灯芯是一只小蜡烛,已经点了,火光在纸肚里摇摇曳曳,将兔子的白纸照成暖暖的橘色。

      “我说了我不是小孩。”她嘴上这样说,手已经伸过去,接过了灯。

      鹤厌看着她接过灯的动作。

      五根手指从灯杆上滑过,握住了,轻轻的,像怕捏碎了。

      她的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鹤厌看见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灯在她的手里轻轻晃着,烛火在纸肚子里忽明忽暗。

      鹤厌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衣袖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在一座石拱桥上,他们停了下来。

      桥下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面上漂着许多河灯。

      莲花状的,红纸折的,烛火在河中如繁星倒映。

      两岸的花灯将整条河照得流光溢彩,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匹被揉皱了的锦缎。

      叶挽趴在桥栏上看河灯,兔子灯在她手边,被晚风吹得轻轻转圈。

      鹤厌站在她身侧,回头看着她。

      她看河灯,他看她。

      桥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一对。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姑娘趴在桥栏上看灯,一个白衣如雪的青年站在她身后,像一柄剑站在它的剑鞘旁边。

      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但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叶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他的侧脸。

      “你看什么?”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鹤厌没有说“看你”。

      他伸出手,将她被晚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指尖从她的耳廓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温热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你看不出来的。”鹤厌收回手,声音很轻。

      “什么看不出来?”

      “你耳朵红了。”

      叶挽将兔子灯举起来,挡在自己和鹤厌之间。

      纸糊的兔子憨态可掬地对着他,烛火在纸肚子里摇摇曳曳。

      “……走了。”她的声音从兔子灯后面传出来,“快到亥时了。”

      叶挽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兔子灯在她手里被颠得东倒西歪,烛火差点灭了,她又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稳住灯杆,生怕蜡烛倒了烧了纸。

      鹤厌走在她身后。

      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盏摇摇晃晃的兔子灯,看着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黑色的头发在花灯的光影中时而被映成红色,时而被映成金色。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正月十六,出行的日子。

      叶挽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亮。

      她将那件灰鼠皮袄叠好,放在床尾。

      团儿还在窝里睡着,四只小短腿蜷在肚皮下面,呼吸又轻又软。

      鹤厌站在东厢房门口,已经换回了剑灵的姿态,半透明的虚影,介于虚实之间。

      在回到剑中之前,还想再看一眼这个院子,看一夜雪落、一盏兔子灯。

      叶挽将剑挂在腰间,最后摸了摸团儿的脑袋,走出了房间。

      苏程允站在院子里,抱着团儿。

      他特意早起,从叶挽屋里把团儿抱出来的。

      叶程启站在他旁边,眼圈红红的。

      叶仲和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簇新的灰蓝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仲和公。”叶挽翻身上马,将剑在腰间挂好,“族中的事,托付给您了。”

      “大小姐放心。”叶仲和的声音很稳。

      叶挽看了苏程允一眼。

      他抱着团儿,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苏程允抱着团儿,也对她点了点头。

      鹤厌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淡化,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剑身。

      叶挽感觉到他的灵力涌入她的经脉,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个人从背后轻轻拢住了她的肩。

      她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出了新安城门。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纤尘不染。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油菜花田里淡淡的甜香。

      “鹤厌。”

      “嗯。”

      “今年过年,兔子灯很好看。”

      鹤厌沉默了一息。

      “明年再买。”

      叶挽笑了一声,笑声在春风中被吹散,惊起了路边田埂上一只白色的鹭鸟。

      鹭鸟展翅飞起来,掠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消失在天边那一线橘红色的霞光中。

      她策马冲入了漫天的霞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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