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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滴血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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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唐尘在修车铺里忙了一整天,换了四个轮胎,修了两台发动机,补了三个油底壳。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破了,血和汗糊在一起,握拳的时候疼得钻心。晚上十点,他关了修车铺,洗了手,准备回家。路过花店的时候,花店已经关门了,窗户黑漆漆的,风铃挂在门框上,没有风,不响。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几秒钟。今天沈雨桐没有给他送咖啡。早上他来的时候,椅子上没有保温杯。他以为她来晚了,等到中午还没有。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他们上个月交换了电话号码——“今天没开门?”没有回复。他打电话过去,关机。唐尘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担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疼,但闷。
他转过身,朝家走去。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唐尘?我是沈雨桐的朋友。她在城西的酒吧被人围住了,你快点来!”
唐尘的脚步停住了。“什么酒吧?”
“夜色酒吧。城西。你快来!”
电话挂了。唐尘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通话结束”。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跑向修车铺。他拉开门,从工具柜的底层翻出一个东西——一把短刀。刀不长,一个巴掌,刀柄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这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死后,他把它放在工具柜底层,从来没有用过。他不想用。但今晚,他必须用。
他把刀插进靴筒,跑出修车铺,发动面包车,朝城西开去。城西,夜色酒吧。唐尘到的时候,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有人在门口抽烟,看见唐尘的面包车,看了一眼,没有拦。唐尘下了车,走进酒吧。
酒吧不大,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音乐声很大,大到震得人胸口发闷。唐尘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看见了沈雨桐。她被三个男人围在角落的卡座里。她穿着那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散开了,脸上有泪痕。一个男人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沈雨桐在挣扎,但挣不开。
唐尘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搭在沈雨桐肩膀上的手,那只手上有一枚金戒指,粗得像螺母。唐尘走到卡座前面,站定。
“放开她。”
音乐声很大,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喊得大声,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抬起头,看着唐尘。他三十多岁,胖,脸上有痘坑,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他上下打量了唐尘一遍——工装,旧夹克,解放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车底爬出来的修车工。
“你谁啊?”绿豆眼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我说,放开她。”
绿豆眼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到盖过了音乐声。“你他妈谁啊?管老子的闲事?”他站起来,比唐尘矮半个头,但肚子大,像怀了六个月。他伸出手,指着唐尘的胸口。“你信不信老子——”
他的手还没碰到唐尘的胸口,就被唐尘抓住了。唐尘的手像一把铁钳,紧紧箍住绿豆眼的手腕。绿豆眼的脸色变了,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啊——啊——”绿豆眼的脸涨红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两个同伙站起来,一个拿酒瓶,一个拿椅子。唐尘松开绿豆眼的手,一脚踹在拿酒瓶的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个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唐尘转身,一拳打在拿椅子的那个人的脸上,鼻血喷了出来。三个人在十秒钟内全部倒在了地上。绿豆眼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拿酒瓶的捂着膝盖,拿椅子的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被灯光一照,像一摊摊暗红色的油漆。
酒吧里安静了。音乐还在放,但没有人听了。所有人都看着唐尘。唐尘没有看他们。他转过身,看着沈雨桐。她坐在卡座里,脸色苍白,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泪。她看着唐尘,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不,她见过他打架。上次在花店门口,他一拳打跑了一个胖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打了三个人。打得很重,重到有人流血了。
“走。”唐尘伸出手。
沈雨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唐尘握着她的手,把她从卡座里拉起来,扶着她走出酒吧。身后有人喊:“你他妈别走!”唐尘没有回头。他知道,走不走,今晚的事都已经发生了。
他把沈雨桐扶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沈雨桐坐在副驾驶上,抱着自己,身体还在发抖。唐尘发动车子,朝城北开去。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他不敢开快,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没事吧”,但这句话太蠢了,她怎么可能没事。他想问“你怎么会在那里”,但这句话太像审问了,他不配审问她。他想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但这句话太自私了,她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他是她什么人?
“唐尘。”沈雨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
“嗯。”
“那个人是我前男友。”
唐尘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我们分手半年了。他一直纠缠我。今天元宵节,他说最后吃一顿饭。我以为他真的放下了,就去了。但他——”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的手上,滴在她的粉色毛衣上。
唐尘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沈雨桐。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她的毛衣上。
“沈雨桐。”唐尘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像一颗颗碎掉的星星。
“以后不要再跟他见面了。”唐尘说,“他不是好人。”
沈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泪,有笑,有苦涩,有甜蜜。“那你呢?你是好人吗?”
唐尘沉默了。他看着沈雨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瘦削,苍白,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刚刚打了三个人,靴筒里还插着一把短刀。他不是一个好人。他知道。但他想成为好人。至少在沈雨桐面前,他想成为好人。
“我不是。”唐尘说,“但我不会害你。”
沈雨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她的手很柔软,像一朵刚摘下来的花。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拼图,但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唐尘。”她说。
“嗯。”
“谢谢你。”
唐尘没有说话。他发动车子,继续开。后视镜里,城西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消失在黑暗中。唐尘看着那条光带消失,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打架,不是因为江湖,不是因为恩怨,不是因为九叔,不是因为父亲。只是因为她在那里,被欺负了,他不能不管。
唐尘把沈雨桐送到家门口。她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唐尘送她上楼,走到门口,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开了,屋里的灯亮着——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灯。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唐尘。
“进来坐坐?”
唐尘站在门口,没有动。“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沈雨桐看着他,低下头。“唐尘,你受伤了。”
唐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背上有两道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他不觉得疼。也许是打架的时候太专注了,没感觉到。也许是疼习惯了,不觉得了。
“没事。皮外伤。”
沈雨桐从屋里拿出一个急救箱,蹲下来,拉过他的手,用碘伏给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疼得他手指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来。她低着头,认真地、仔细地给他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她的手很轻,轻得像羽毛。
“好了。”她站起来,“以后小心点。”
唐尘看着右手上的创可贴——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小熊的图案。他笑了。“你只有这种创可贴?”
“我只有这种。”沈雨桐也笑了,“你嫌丑?”
“不嫌。”
沈雨桐看着他,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贴近、像是要把他的心看穿的光。“唐尘。”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打架了?”
唐尘看着她,沉默了。
“我每次看你打架,都害怕。”沈雨桐的声音很轻,“我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
她没有说下去。唐尘看着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束满天星。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春天的小草从土里钻出来。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花香、咖啡香、还有一点点碘伏的味道。他抱着她,抱了很久。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唐尘。”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唐尘没有说话。他抱紧了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的、变形的、但紧紧相连的图案。
那天晚上,唐尘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上贴着粉色的创可贴,上面有小熊的图案。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看了看那只小熊——圆圆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肚子。他笑了。他想起沈雨桐说“你能不能不要打架了”。他不能保证。但他可以答应她一件事——“我不会主动惹事,但如果你有事,我还会来。”他在心里对她说了这句话。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这是他五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