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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修车铺的日常 唐尘的修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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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尘的修车铺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老街不长,三百米,两边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墙皮剥落,窗户破旧,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褥。街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店铺——几家小卖部、一家理发店、一家早餐店、一家花店,和唐尘的修车铺。花店是唯一让这条街看起来还有点生气的地方,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窗户上贴着“鲜花速递”四个字,门框上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咚咚地响。
每天早上七点,唐尘准时到修车铺。开门、拉卷帘门的声音很大,哗啦一声,整条街都能听见。他换上工装,把工具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工具车上——扳手、套筒、螺丝刀、千斤顶、气泵。他的工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用得很顺手,像长在手上的。然后他走到门口,低头一看。保温杯已经在了。白色的,不锈钢的,放在修车铺门口的椅子上,摸上去还是热的。
唐尘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但习惯了。他拿着保温杯,走进修车铺,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是老王。老王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在城北拉货。他的车三天两头坏,每次坏了都来找唐尘。唐尘问什么毛病,老王说:“不知道,开着开着就熄火了。”唐尘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趴到车底看了看。“油泵坏了。换一个。”
“多少钱?”
“油泵一百二,手工五十。一共一百七。”
“便宜点。”
“一百六。不能再少了。”
“行。你修吧。”
唐尘开始干活。换油泵不难,但要钻到车底下去,躺在地上,仰着脸,用扳手拧螺丝。油泵在油箱里面,要先拆油箱,再把油泵拿出来,换上新的,再把油箱装回去。活不重,但脏。他的工装很快就沾满了油污,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他不在乎。修车就是这样,干净不了。
换好油泵,发动车子,轰隆隆的,正常了。老王试了一圈,回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唐尘,你手艺可以。”
“还行。”
“下次还来找你。”
“好。”
老王从兜里掏出一百六十块,递过来。唐尘接过来,点了点,揣进口袋。老王开车走了。唐尘洗了手,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保温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了的咖啡更苦,苦得他皱眉。但他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雨桐从花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束花。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像天上的星星。她走到唐尘面前,把花递过来。
“送你。”
唐尘看着那束满天星,没有接。“为什么送我?”
“今天情人节。”沈雨桐说。
唐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机——二月十四号,果然是情人节。他从来不过这个节。以前是和父亲两个人,两个大男人,过什么情人节。父亲死了以后,他一个人,更不过了。他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也不知道满天星代表什么。他只是看着那束花,白色的,小小的,很不起眼,但很好看。
“我没钱买花送你。”唐尘说。
沈雨桐笑了。“我又没让你买。我送你的。”
唐尘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花——不,像一整个花园。
唐尘伸出手,接过了那束满天星。满天星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把花放在修车铺的柜台上,和那些扳手、套筒、螺丝刀放在一起。铁和花,黑和白,硬和软。看起来很不搭,但唐尘觉得刚刚好。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雨桐转过身,走回花店。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唐尘坐在马扎上,看着柜台上的那束满天星,点了一根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了的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他忘了上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这个笑,是因为那束满天星。因为那个给他送满天星的人。
下午,何勇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皇冠,停在修车铺门口。车门打开,他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个电影里的□□。他摘下墨镜,看了看修车铺,看了看唐尘,笑了。
“阿尘,你这地方,够破的。”
唐尘蹲在一辆夏利前面换轮胎,没有抬头。“勇哥,你怎么来了?”
“九叔让我来看看你。”何勇走过来,蹲在唐尘旁边,看着他换轮胎。“他说你昨天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唐尘把轮胎螺丝拧紧,放下扳手,站起来,看着何勇。“勇哥,我不想混。”
何勇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不想混?你以为你想不想很重要?”他的笑容收了回去,“阿尘,我跟你说句实话。九叔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雷震东那边虎视眈眈,九龙会的人心散了。这时候,九叔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唐国良的儿子,是因为你行。”
唐尘没有说话。他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何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尘,九叔说了,不逼你。但让你想清楚。”他转过身,走向皇冠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你爸那个东西,你不拿,九叔不安心。他说,那东西放在他那里,他睡不着觉。”
皇冠车发动了,驶出老街,消失在城北的街道里。唐尘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看着皇冠车消失的方向。那束满天星在柜台上,被风吹了一下,几朵小花飘了下来,落在地上,白色的,很小,像眼泪。
唐尘蹲下来,捡起那几朵小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花放在柜台上,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晚上十点,唐尘关了修车铺。他把那束满天星带回了家。他在城北租了一间屋子,不大,三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岚城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圆珠笔画了很多圈——城北、城西、城东、城南,都是他父亲生前活动过的地方。他把满天星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把挂在胸口的钥匙。铜制的,很旧,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子,牌子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九龙”。他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凹陷,然后放下钥匙,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看见沈雨桐的脸。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他看见那束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很不起眼,但很好看。他看见父亲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布。他看见九叔的眼睛——那种很软的、近乎恳求的光。一个不应该有这种光的人,有了这种光。因为老了。老了的狮子,不再怒吼,只是看着自己的领地,一点一点被别人占领。
唐尘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留在修车铺,喝沈雨桐的咖啡,收她的满天星,过自己的日子。但他也知道,九叔说得对——他是唐国良的儿子,他是九叔的侄子,他身上流着江湖的血。他甩不掉。就像他脖子上那把钥匙,挂上去了,就摘不下来了。摘下来了,胸口会有一个印子,很久很久都消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昨天刚洗的床单被套。他很喜欢这个味道,干净的、简单的、没有血腥味的味道。他想,如果他的生活也能这么干净就好了。像沈雨桐的花店,像一个保温杯,像一束满天星。但生活不是花店,不是保温杯,不是满天星。生活是油污,是血,是钥匙,是一把挂在胸口永远摘不下来的、铜制的、很旧的、齿痕被磨得模糊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