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于温做了一梦,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梦。
“温宝,自己一个人在外地上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及时跟爸爸妈妈说,别自己憋着,还有……”
一个烫着微卷金发的女人一只手拖着个纯白大号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搭在已经比她还要高的女孩的肩膀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似是要把剩下一年的话都要在分别的这一刻说完。
“哎呀,好了妈妈。我就是去读个书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女孩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只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在爱里长大的小狗。
“再说了,你这两天都嘱咐好几遍了,女儿已经把母后大人的话全都牢牢地装进心里了!”
于温昂起头拍了拍胸脯。这个略显幼稚的动作却把原本心里装着一箩筐担心的于母给逗笑了。
“就知道嘴贫!”
萧许伸手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想到于温却“呜啊”大叫一声,捂着额头夸张地蹲下了身。
女儿幼稚的小行为让萧许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收拾好了。这个小行李箱里都是些你平时爱吃的零嘴,在外面如果馋了可以解解馋。外面不比家里,有什么想吃的习惯用的,如果外面没有,一定要跟家里说,我们给你买了邮寄过去。”
于明哲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下了楼。结果他一抬头就看见女儿蹲了地上“呜哇”的喊冤,妻子站在旁边憋着笑。
“这又是怎么了?小于快别跟你妈妈闹了,要是误了飞机就不好了。”
于明哲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女儿第一次自己离家去到这么远的地方待这么久,他跟妻子为此还担忧了好几天,害怕她会不安。
原来是他们多虑了……
于温就犹如一只羽翼渐渐丰满的燕雀,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见识这天地山河的浩瀚广阔,迫不及待地想要振翅高飞,离开她从小依赖的温巢。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她飞累了,或者想家了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怀旧的地方。
只是,她们没有想到的是,于温会突然回来。
毫无预兆。
比夏天的暴雨来的还要猝不及防。
于温看着梦里的自己像一只小云雀般拖着一只大行箱蹦蹦跳跳地去开门。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年的夏天真的很热。
风卷起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地打在女孩怀里的大束鲜花上。
花瓣被热浪灼烧着,撕扯着——身不由己却又无能为力。
“Binggu!我回来啦!”
门被推开,女孩笑着冲进了家门,一阵猝不及防的摩擦声却将她钉在了原地。
屋内的情景倒映在女孩瞪大的装满了不可置信的眸:温碎了一地的玻璃……在惨白地板上蜿蜒流淌的,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般的红酒……陌生的艳红色的高跟鞋……
眼前的景象犹如电影镜头般,一幕幕地闪过她的眼底。
刺鼻的古龙香水味不断刺激着她的鼻腔,冲刷着她的神经。
手里的花掉落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的“啪嗒”声是如此的刺耳,是那么的突兀,久久地回荡在这一隅之地。 “啊,咳……小于回来了啊,这是你吴阿姨,她们公司跟我们公司有合同要签,想着家里方便些就……”
于明哲说着,有些尴尬地看向仍然站在门口的女儿,但只在看了一眼后便说不出口了。
女儿的眼神里除了有着不可置信,在不可置信之下还有一种死寂——一种令于明哲无所适从的死寂。
他突然意识到,于温不再是那个任由他哄骗的女儿了。
于温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感觉自己才是这个家的陌生人,外来客。
“小于,那个,你先进来,我们坐下慢慢聊。”
古龙井的香水味在逼近。
不知是因为香水味太浓了还是今天的太阳太耀眼了,于温的眼眶不自觉地就蓄满了泪水。她近乎麻木地拖着行李箱错身躲开了于明哲伸过来的手。
“不必了父亲。”
一声“父亲”,淡漠而又疏离,将于明哲狠狠地钉在了原地。
但同时他又很清楚,这是于温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情面。
“……”
父女二人僵持了好一阵后,于明哲终是败下阵来,他开口道:
“那你去附近酒店将行李放一下吧,今晚我们一家三……我们跟你妈妈一起吃个饭。”
“好。”
于温机械地点了点头,她将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个眼神,最后一点眷恋,给了她带来的那束鲜花——它散落在冷硬的陶瓷上,散落的花瓣是那么的支离破碎,它此刻的鲜艳仿佛都已是一种伪装,就犹如失手打开这扇门的于温一样。
于温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了这个本应该让她感到温暖熟悉的避风港。
我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女孩握着行李箱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在十九岁这一年,她成了一株蒲公英,被热风裹挟着滚向这个诺大世界。
她迷茫地在风里找寻她要前行的轨迹,可她寻不到。
她疯狂地在风里找寻她的来时轨迹,可她也没能找到。
她彻底在夏日狂卷的热风里迷失了自己。
“我跟你妈妈只是商业联姻。”
“我们只是做出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我跟你妈妈都是爱你的。关系可以作伪,可爱不能,不是吗?”
夜幕笼罩下,整个世界都恍若被月亮催眠,女孩将自己单薄的身躯团起来,胳膊紧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此刻能抱住的也只有这个如此破碎渺小的自己了。
“温宝,答应妈妈,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外公外婆,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爷爷奶奶,好吗?”
好吗……
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的从通红的眼眶滚落,“啪嗒啪嗒”的打落在手心,碎发,将床上的那轮一直默默陪着她的月亮都打碎了。
被打碎的月亮似是也很痛苦,它低声啜泣着,啜泣声在诺大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可它还是去抱紧了那个颤抖着肩膀的女孩。
“好……”
于温听到了自己的回答——一个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地回答。
爱不能作伪……
我们还是爱你的……
大脑像是一个出现了程序紊乱的老旧电视机,一幕一幕断断续续地闪过过往的切片:她看到母亲笑着给她剥荔枝,看到父亲领着她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看到母亲教她学种花,看到父亲劳累了一天回家不睡觉就跑去厨房忙活,就为了她那一句“我想吃宵夜了”……
可她也看到了父亲将开得娇艳的花别在母亲头上,看到了母亲为父亲一直等到深夜,直到看到父亲推门而入才放下心来去睡觉……
于温曾一度认为她的过往是珍珠——那么夺目,那么璀璨,足够给她走向远方的勇气。
但直到今天晚上她才意识到——原来她的过往是只一块玻璃,被太阳照射时映出五彩的光澜。但彩色也只是停滞在表面,它的内里是那么的易碎,那么的空洞。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如果不小心打碎将它打碎了,碎掉的玻璃便成了一把把可以诛心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胸口,使人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比今晚这轮陪着她的月亮还要飘渺。
“小于……小于!醒醒小于!”
一声清亮地呼唤似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了梦境的外壳。
于温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到了吗?”
嗓音有些暗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紧接着,还没等到林晓回答,于温就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颈侧的湿润。
她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眼角——一滴欲落未落的泪珠滑入了指尖。
于温似是被这滴眼泪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还没到。小于你刚刚被梦魇住了,吃点东西再睡吧。”
林晓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和声音一起抵达的还有一杯温水。
于温道了声谢后将水杯接了过去,在林晓担忧的注视下仰头将一杯水都喝完了。
“吓到你了吧林姐,抱歉。”
于温将空了的水杯放到桌子上,抱歉地冲林晓笑了笑。
“我只是梦到了一段过往……”
于温喃喃道,“一段已经老旧得都要褪色的过往。”
“小于,其实有个问题……我从今下午就想问了……”
林晓咬了咬下唇,声音嗫嚅,似是下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开口问道。
“你这次回C市,是为了那个心理医生吗?”
正在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夜色的于温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