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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弦断有谁听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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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李府的马车停在乐坊门口时,苏绾正在磨琴弦。
她的手指还在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昨夜藏在袖袋里的那截竹片——今晨打扫巷弄时捡到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只当是天意,紧紧攥着,直到指节发白。
“苏绾姑娘,李大人在府里等着呢。”引路的仆役皮笑肉不笑,眼神扫过她脖颈的命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大人今儿个心情好,若是伺候得妥帖,或许能赏你个全尸。”
苏绾没说话,将磨好的琴弦缠上琵琶轴,指尖划过琴身的刻纹。那是她家乡的河,此刻却像条冰冷的蛇,缠得她心口发闷。
穿过朱红拱门时,她闻到浓重的酒气。李大人斜倚在堂中软榻上,满脸油光,身边围着几个艳妆女子,正嬉笑着给他喂酒。看到苏绾进来,他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像打量一件货物。
“听说你琵琶弹得好?”李大人打了个酒嗝,“来,弹个《醉春宵》,要是入了爷的耳,赏你……”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赏你多活几日。”
周遭哄堂大笑,那些笑声像针,扎在苏绾的心上。她抱着琵琶,缓缓屈膝行礼,指尖落在弦上时,却没有弹出那靡靡之音。
琴音起,是《关山月》。
苍凉,孤绝,像塞北的风,卷着黄沙,撞在断壁残垣上。
李大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谁让你弹这个?找死!”
苏绾没停。她想起家乡的河,想起初春破冰时的脆响;想起娘教她弹琵琶时说,弦要绷紧,人要站直;想起昨夜仓库里的自语,想起那截冰凉的竹片。
琴音越来越急,像暴雨砸在青瓦上,像利刃劈开枷锁。
“够了!”李大人猛地拍案而起,酒盏摔在地上,碎裂声惊得满堂寂静,“一个卑贱乐姬,也敢忤逆本大人?来人!把她的手给我废了!”
两个家仆狞笑着扑上来,苏绾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指尖在弦上翻飞,最后一个音符弹出时,“嘣”的一声,最粗的那根弦断了。
断弦弹起,划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家仆的手即将抓住她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钦天监大人到!”
一个身着星纹官服的老者带着几名术士闯了进来,为首的方士目光如电,直直落在苏绾身上,眉头紧锁:“此女命纹有异,恐与那无纹妖女有关!”
李大人酒意醒了大半,讪讪道:“陈大人,不过是个乐姬……”
“闭嘴!”陈方士厉声打断,挥手示意术士上前,“此女‘断喉纹’本应今夜断绝,此刻却有生气流转,定是被妖术所扰!拿下她,或许能引出那无纹者!”
术士们掏出锁链,步步逼近。苏绾握紧断弦,手背的血珠滴在琵琶上,像绽开的红梅。她不怕死,只是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明明她已经敢反抗了。
锁链即将缠上她手腕的瞬间,一道银辉突然从窗外飞射而入,精准地击中术士的手背。锁链“当啷”落地,术士痛呼出声。
“谁?!”陈方士厉声喝问,警惕地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渐浓,只有风卷落叶的声音。
苏绾却在那道银辉闪过的刹那,看清了窗台上的东西——一截竹片,和她袖袋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涌上来。她抓起地上的断弦,猛地朝最近的家仆刺去,趁对方躲闪的间隙,转身就往堂后跑去。
“拦住她!”陈方士又惊又怒,亲自追了上去。
苏绾在回廊里狂奔,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凭着本能,朝着有光的地方冲。跑过月亮门时,她撞到一个人。
“小心。”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熟悉的暖意。
苏绾抬头,看到凌纫站在月光里,袖口下的红痕若隐隐现,却挡不住眼底的光。她手里拿着另一把琵琶,琴身光洁,显然是新的。
“这个,或许比断弦好用。”凌纫将琵琶递给她,“想走吗?我知道一条路,能出城,能回家看河开冻。”
苏绾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追来的火光,突然笑了。她接过琵琶,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想。”她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想跟你走。”
两道身影趁着夜色,消失在李府的后墙之外。陈方士追到墙边时,只看到地上散落的几片琵琶弦,和一截刻着浅痕的竹片。
他捡起竹片,脸色铁青。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狠戾,“我倒要看看,这无纹妖女,能护着这些逆命者到几时!”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带着琵琶的余韵,飘向远方。那里,有两个身影正并肩前行,一个抱着新琵琶,一个指尖流转着星辉,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身前是未知的前路,却都走得无比从容。
逆命之路,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