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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城风起,深宫锁纹
暴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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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连下三日,洗得皇城朱墙愈发沉艳。
凌纫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斗篷,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袖口下的红痕已蔓延至肩头,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像塞了冰碴子——这是改命后的第三重反噬,比前两次更烈。
她避开正街的巡逻卫兵,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弄。尽头的矮墙上爬满枯藤,翻过去便是皇城最边缘的乐坊后院。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柴房方向传来。凌纫脚步一顿,透过门缝往里看——
一个穿月白宫装的少女正蜷在柴草堆上,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她脖颈右侧有一道银线般的命纹,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青黑,像被毒液浸染的琴弦。
“又犯病了?”门外传来老嬷嬷尖刻的声音,“活该!谁让你是‘断喉纹’?生来就该是伺候人的命,偏要惦记不该有的东西,惹得贵人动怒,拖出去喂狗都嫌脏!”
少女咳得更凶了,唇角溢出点点血丝。她叫苏绾,是三个月前被送进乐坊的乐姬,因一手绝妙的琵琶闻名,却也因这“断喉纹”注定活不过十六岁生辰——按星轨所示,她会在某次献艺时被权贵迁怒,生生掐断喉咙而死。
凌纫指尖微动,星辉在掌心悄然凝聚。她认出这命纹——银线缠喉,末端隐没于锁骨,是典型的“权贵刀下魂”命格,十有八九与宫廷倾轧脱不了干系。
“听说了吗?昨儿个南边山神祭典出了乱子,说是有个无纹的妖女改了献祭巫女的命,天打雷劈的,惊动了钦天监呢!”另一个丫鬟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窃笑,“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天命对着干,等着瞧吧,总有报应的时候。”
苏绾的咳嗽声突然停了。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沾着泪痕,眼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无纹者……真的能改命?”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你疯了?”老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妖术!是要遭天谴的!你这丫头,莫不是病糊涂了?赶紧把琵琶练熟了,明儿个要去给李大人献艺,若是再出岔子,仔细你的皮!”
脚步声渐远,柴房里重归死寂。苏绾慢慢直起身,从怀里摸出半块啃剩的干饼,小口小口地嚼着。她的琵琶就靠在柴草边,琴身上刻着细小的花纹,是她亲手雕的——那是她家乡的河,她总说,等存够了钱,就回去看河开冻。
凌纫悄然后退,隐入巷口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皇城的星轨比深山里更紊乱。权贵府邸上空的命纹鎏金刺眼,层层叠叠压在平民的灰纹之上,尤其是后宫与乐坊一带,女子的命纹大多缠着锁链、刃口的暗纹,像被无形的刀架着脖子。
方才那丫鬟的话没错,她改命的事已经传开了。街角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钦天监画的画像虽不怎么像,却明明白白写着“缉拿无纹妖女,赏黄金千两”。
肩头的反噬又开始发作,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凌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她看到苏绾的未来:明日献艺时,李大人醉酒失态,她失手打翻酒盏,被对方暴怒之下扼住喉咙,银线命纹寸寸断裂,最终倒在血泊里,琵琶弦断成数截。
而那李大人,不过是罚俸三月,便能不了了之。
“天命……”凌纫低声嗤笑,指尖的星辉冷得像冰,“原来就是这般恃强凌弱的东西。”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绾抱着琵琶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脖颈的命纹上,青黑更重了些。她没有回乐坊正院,反而朝着皇城西北角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堆放废弃乐器的仓库,据说从没人去。
凌纫远远跟着。她看到苏绾蹲在仓库角落,借着微弱的月光调弦,手指冻得发红,却弹得极稳。琵琶声低回婉转,像在诉说什么,却又带着一股不肯折断的韧劲。
一曲终了,苏绾将额头抵在琴身上,肩膀轻轻颤抖。
“我不想死。”她对着冰冷的琴身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我还没回去看河开冻,还没……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天。”
凌纫站在仓库外的暗影里,肩头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她看着那个抱着琵琶的单薄身影,忽然想起云祀跑入深山时的背影——一样的瘦弱,一样的,藏着不肯熄灭的火苗。
皇城的风,比山间更冷,也更烈。
但火,从来不怕风。
凌纫转身隐入更深的夜色里,袖口下的红痕依旧醒目,可她眼底的光,却比星辉更亮了些。她知道,这座城里,不止一个苏绾,也不止一个,在等着有人问一句——
你想不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