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十二章(重写)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倒计时·第三天
第三天清晨。
林儒生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蓝布条还亮着——那种暗着的亮,像冬夜里的炭火,不刺眼,但很暖。他低头看了一眼,瓷珠子的裂纹里似乎多了几道,不知道是新裂的,还是以前就有,只是他没注意到。
窗帘缝隙里的光不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晃,但树梢上方的天空,那道裂痕已经扩大到覆盖了将近一半的天幕。红色的光从裂痕边缘渗出来,像伤口里渗出的血,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不健康的、灰蒙蒙的红。
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去看面板上的数字。看了也没用。
陈铁生在院子里喂鸡。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裂痕,又低下头继续撒谷子。
“陈叔,你不怕吗?”林儒生靠在门框上问。
陈铁生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拍了拍手。“怕什么?”
“那个。”
陈铁生抬头又看了一眼。“怕也没用。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我在这条河上摇了五十年船,见过晴天雨天台风天,没见过天裂开。今天见到了,也不算亏。”
他走进灶房,端了一碗白粥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吃。吃完该干嘛干嘛。”
林儒生喝完粥,出门。他没有计划——或者说,他唯一的计划就是今天再去看看她们。看一次,少一次。
他先去了面馆。
赵翠花今天开门了。门板全卸了,灶台上的锅里滚着汤,蒸汽把整间铺子蒸得像澡堂子。但她没有站在灶台后面。她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早就坨了,她没有吃,只是端着。
“赵阿姨?”
赵翠花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今天不想煮面。”
“那就不煮。”
“可是老张头还没来,他高血压,不吃面不行。”赵翠花的声音很低,“我本来想关了门去桥上看水的,但我坐在这里,走不掉。”
林儒生在她旁边坐下来。“我替你看着。你去看水。”
赵翠花看了他一眼。“你替我做面?”
“我不会做面。但我会坐着。老张头来了,我跟他说你今天休息。”
赵翠花把手里那碗坨了的面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老张头说,明天来,我给他加一块羊肉。”
“好。”
赵翠花走了。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墙根下面——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定胜糕。不知道是买给谁的,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送到那个人手里。
林儒生坐在面馆门口的长凳上,替赵翠花等老张头。
太阳升高了一些。红色的裂痕在阳光下不那么明显了,但它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上午,老张头来了。一个瘦高的老头,戴着鸭舌帽,走路有点跛。他走到面馆门口,看到林儒生,愣了一下。
“赵翠花呢?”
“今天休息。她去桥上看水了。”
老张头皱了皱眉。“她从来不休。”
“今天休了。”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林儒生旁边坐下来。“那我等。”
“她不回来了。今天不回来了。”
老张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赵翠花放定胜糕的那个墙根下面。保温杯是旧的,漆掉了好几块,杯盖上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老张”。
“你跟她说,我明天来。”老张头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她的面太辣,我高血压不能吃辣。但明天来。”
林儒生看着他跛着脚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午,林儒生去了花灯铺。
张爷爷在院子里。今天他没有做那个“房子”——那个竹编的房子已经完成了,四四方方的,有一个尖顶,前面开了一个门,两边各开了一个窗。他把那座竹房子挂在院子中央最高的那根竹竿上,里面点了一盏灯。
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暖黄色的光斑。
“张爷爷,你做好了?”
张爷爷坐在工作台前,头也没抬。“做好了。”
“送给谁?”
张爷爷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镜片后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昨天晚上又做了个梦。还是那个小姑娘,白裙子,站在雨读桥上。她没哭,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张爷爷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她跟我说,‘爷爷,你不用给我做月亮了,月亮出来了。’我抬头看,天上果然有月亮。弯弯的,初七八的那种弯。”
“所以你把房子挂起来了?”
“不是房子。是家。”张爷爷推了推眼镜,“她说她没有家。我说我给你做一个。做好了,你就挂在最高的地方,灯一亮,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家。”
林儒生站在那座竹房子下面,仰头看。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把房子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一格一格的,像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张爷爷,她会看到的。”
张爷爷低下头,继续糊纸。他的手在发抖,但糊纸的动作还是那么稳。
下午,林儒生去了雨读桥。
周阿婆不在桥上。他沿着河岸找了一圈,最后在昭明书院门口的石阶上找到了她。她坐着,面前没有小本子,没有铅笔。
她在晒太阳。
今天的阳光不太好,红色的裂痕把天光染得发灰。但周阿婆闭着眼睛,面朝太阳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阿婆?”
周阿婆没有睁眼。“嗯。”
“你今天不写字了?”
“不写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写够了。她把我想说的话都听去了。”
“谁?”
“我女儿。”周阿婆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有光,“她昨天来了。在我梦里。她跟我说,‘妈,你别写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问她,你知道什么了?她说,‘你想我了。’”
林儒生在她旁边坐下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抱了我一下。她的胳膊很长,把我整个人都圈住了。”周阿婆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臂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她说,‘妈,我走了,你别跟着。你走不动了。’我说我走得动。她说,‘你走得动,但我不想让你走了。太远了。’”
周阿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没有哭,但她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像是对着风说话的音量。
“她心疼我。”周阿婆说,“她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心疼她妈。”
林儒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女儿”的纸。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还在。
周阿婆又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张旧地图。
“你也别找了,”她说,没有睁眼,“你姐也在你心里。”
林儒生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纸叠好,放回去,放在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傍晚,林儒生去了染坊。
晒布场上,所有的布都收完了。竹架空荡荡的,天空从竹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那道红色的裂痕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二的天幕。
苏念伊坐在染缸旁边的台阶上。她没有染布,没有画画,没有做定胜糕。她只是在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儒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在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在假装开心。
“你来晚了。”她说。
“今天去了很多地方。”
“我知道。”苏念伊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
林儒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红色越来越浓。裂痕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分支,像毛细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整个天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慢慢破碎的蛋壳。
“林儒生,”苏念伊忽然开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想待在这里的日子。”
林儒生转过头看她。苏念伊没有看他,她看着天。
“以前每天都是一样的。染布、收布、吃饭、睡觉。我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就是那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想去别的地方。我想去你说的那个上海,看看那些很高的楼。我想去你长大的那个地方,看看你的学校。我想去很多地方。”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我去不了。”她说,“天上的那个东西结束了,我就没有了。”
林儒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不会消失的”,但他知道这句话太轻了。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跑了。
苏念伊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天光的红,也有他自己的倒影。两个很小的、缩小的林儒生,站在她的瞳孔里。
“林儒生,你摸摸我的头。”
林儒生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是软的,带着染料的、淡淡的植物气味。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他让她头顶的温度传遍了他的整只手掌。
苏念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的手是热的。”她说。
“嗯。”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热’。我的程序里没有温度。但你的手放在我头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地方亮了。那个地方以前是黑的。”
面板弹出了一条日志:
NPC #013 苏念伊 情感模块完成率:96%
林儒生把手收回来。苏念伊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是假装开心。是一个不对称的、带着一点鼻酸的、像是随时会碎掉但又很结实的笑。
“我不怕了。”她说。
头顶的字:“他在,就不怕。”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红色的裂痕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目。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个天空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压在白莲塔的塔尖上方。
林儒生和苏念伊坐在染坊门口的台阶上,肩靠着肩。苏念伊的手腕上系着那条蓝布条——他系上去的那条,绕了三圈,打了三个结。他自己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条,是苏念伊系的。
两条布条,两颗瓷珠子,四个结。
深夜,林儒生回到陈铁生家。
堂屋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陈铁生在八仙桌前坐着,面前只有一个酒碗。对面没有人。
“陆深呢?”林儒生问。
陈铁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来。”
林儒生愣了一下。陆深连续两个晚上都来了,今晚没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白莲塔的方向看去。塔顶有一个很小的光点——不是灯,是陆深手里那盏兔子灯。他还坐在塔顶,没有下来。
“陈叔,”林儒生关上窗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自己不是真的,你会怎么办?”
陈铁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什么叫不是真的?”
“就是……你是被人造出来的。你不是你爸妈生的,你没有小时候,你以前的那些记忆都是别人的。”
陈铁生放下酒碗,想了想。
“那我也是我。”他说,“我在这条河上摇了五十年船,风里来雨里去,摔过跤,生过病,喝醉了骂过天。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就对了。”陈铁生站起来,把酒碗收了,“我是真的。谁造的没关系,我做的那些事是真的。”
他走进灶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林儒生站在堂屋里,看着陈铁生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灰色线又出现了——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陈铁生的方向延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今天比昨天粗了一点点,像一根被重新捻过的棉线。
他回到东厢房,躺在床上。手腕上的蓝布条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伊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他回:“没。”
“我也没。林儒生,你说天上那个东西结束了以后,我还会记得你吗?”
林儒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系统格式化会清掉所有数据,包括记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不是敷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念伊的回复来得很快:“没关系。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
林儒生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我记得你。”他对着黑暗说。
没有人听到。但手腕上的蓝布条亮了一下,像是在替他答应。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了摇。
远处,白莲塔顶的那盏兔子灯还亮着。陆深坐在灯旁边,像一个被遗忘在阳台上的、没有关掉的旧台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