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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十一章(重写)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倒计时·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
      林儒生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枇杷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像一只刚睡醒的手。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二分。
      距格式化完成还剩不到两天。
      具体还剩多少小时,他没有去算。算了也没用——时间不会因为他在算就走得慢一点。
      他起床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疼,头也昏沉沉的。昨天低烧退了,但好像没退干净,残余的热度像一层薄雾一样糊在他的脑子上。他灌了一大杯热水,吃了陈铁生留在桌上的一个馒头,出门前照了照堂屋那面破镜子——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陈铁生在灶房里烧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
      “没睡好。”
      “你姐以前也这样,睡不好就脸色发白。”陈铁生把一壶热水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喝。”
      林儒生接过水壶,走出门。清晨的乌镇安静得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石板路湿漉漉的,昨晚下了雨。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河泥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
      他先去了面馆。
      赵翠花已经在忙活了。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住了半条街。她看到林儒生,眼睛一亮,手里的长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你今天来早了!”
      “睡不着。”
      “睡不着就吃面,吃饱了就能睡了。”赵翠花一边说一边已经下了一碗面,加了两勺辣椒酱,端过来的时候还多夹了一块羊肉,“吃。你这个子,不多吃点怎么行。”
      林儒生低头吃面。赵翠花叉着腰站在旁边,像一尊监督他吃完才肯走的守护神。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她。赵翠花的脸上有一道被蒸汽熏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她围裙上的面粉印子连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
      “赵阿姨,”他说,“你在这条街上多少年了?”
      赵翠花想了想。“十五年了。不对,十六年。我老公说十六年了,他说得对,他记性好。”
      “你记性不好吗?”
      “我记性好啊,我记得老张头每天中午来吃面,记得小李怀孕了不能吃辣,记得你爱吃辣椒。”她掰着手指头数,“但这些事,每天都一样。一样的客人,一样的面,一样的辣椒。有时候我想,今天能不能不一样一点。”
      “比如呢?”
      赵翠花想了想。“比如今天面煮糊了,或者客人说我面不好吃——算了,这个不行,说我面不好吃我会生气。比如……比如今天关一天门,去桥上坐坐。”
      “那就去啊。”
      赵翠花瞪了他一眼。“关一天门,老张头吃什么?小李吃什么?你吃什么?”
      林儒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在碗底压了二十块钱。赵翠花看到了,这次没有骂他。她拿起那二十块钱,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里。
      “存着,”她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包红包。”
      从面馆出来,林儒生在西栅的巷子里慢慢走。游客开始多起来了,导游的小旗子在巷子里此起彼伏,扩音器里的讲解词像多线程并发的消息队列,互相覆盖、互相打断。
      他穿过一条窄巷,经过昭明书院,在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了周阿婆。
      她坐在石阶上,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正在写字。林儒生蹲下来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女儿。
      两个字写了四遍。第一遍笔画散了,“女”字的那一撇撇到了“儿”字的头上;第二遍好一点,但“儿”字的竖弯钩写成了竖钩;第三遍基本对了,但比例不对,女儿两个字挤在一起;第四遍,工整了,甚至有了笔锋。
      周阿婆抬起头,看到是他,没有惊讶,只是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递给他。
      “给你。”
      林儒生接过来。“给我干嘛?”
      “你帮我找了她这么久,”周阿婆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我把她送给你。你带着她,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林儒生把那张纸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和姐姐的照片贴在一起。
      “阿婆,你今天还找吗?”
      周阿婆想了想,摇了摇头。“今天不找了。今天想写字。”
      她低下头,在新的一页纸上又写了一个字。这一次不是“女儿”,是一个“安”字。平安的安。
      林儒生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阿婆坐在石阶上,阳光从书院的门楼上方斜射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的背很弯,但写字的手很稳。
      中午,他去了花灯铺。
      张爷爷不在工作台前。林儒生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还没糊纸的竹架,形状很奇怪,不像灯,更像一个笼子。
      “张爷爷,这是什么?”
      张爷爷抬起头,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镜片后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房子。”
      “房子?”
      “嗯,房子。里面住人的那种。”张爷爷用手比划了一下,“四面墙,一个顶,门在前面,窗户在两边。我做了四十年的灯,从来没有做过房子。”
      “为什么突然想做房子?”
      张爷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扎竹架。他的手很慢,每一根竹篾都要比划很久才敢下刀,但扎出来的节点很稳,二十年都不会散。
      林儒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座竹编的房子上,一格一格的,像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做好了送给谁?”林儒生问。
      张爷爷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先做。做完了就知道送给谁了。”
      林儒生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爷爷蹲在那座竹房子前面,背影很小,像一个正在搭积木的孩子。
      下午,林儒生去了染坊。
      苏念伊在晒布场上。今天的布是深蓝色的,比之前那些都深,接近黑色。她把布从染缸里提出来,拧干,抖开,挂在竹架上。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身体的自然延伸。
      她看到林儒生,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说的是:“你今天来晚了。”
      “上午去看了几个人。”
      “周阿婆?赵阿姨?张爷爷?”苏念伊一口气说了三个名字。
      林儒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都在看她们。”苏念伊把一块布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你从面馆出来去书院,从书院出来去花灯铺,从花灯铺来我这里。每天都一样。”
      “你观察我?”
      苏念伊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你每天都是这个路线。不用观察就知道。”
      林儒生笑了一下,蹲下来帮她整理布匹。叠了三块之后,苏念伊忽然说:“你的手伸出来。”
      林儒生把手伸过去。苏念伊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一条细细的蓝布条——是一条裁得很窄的、边缘缝了针脚的布条,大约小指宽,一端系着一个很小的瓷珠子,白色的,凑近了看上面有细碎的裂纹。
      “这是我学裁布的时候裁坏的第一条,”苏念伊说,“师傅说要扔掉。我没扔。”
      她把布条绕在林儒生的手腕上,绕了三圈,然后把布条的两端穿进瓷珠子的孔里,拉紧,打了一个结。她打结的动作很笨,试了两次才系紧。
      “干什么?”林儒生问。
      苏念伊握着那个瓷珠子转了半圈,让有裂纹的那一面朝上。“不知道。就是想给你系上。”
      林儒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蓝布条。瓷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吞的白光,裂纹像一张很小的、很旧的地图。
      “这样你就不会跑丢了。”苏念伊说。
      林儒生把那颗珠子轻轻转动了一下,让裂纹朝向自己的手心。“我不会跑丢的。”
      苏念伊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染布。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傍晚,林儒生从染坊出来,沿着河岸走。太阳已经沉到了白莲塔的塔尖以下,天边的红霞和那道红色的裂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夕阳、哪个是倒计时。
      他走到雨读桥的时候,停了一下。
      桥头站着一个人。
      穿白裙子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长发披在肩上,面朝河面,一动不动。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林儒生从来没有见过她。他调出了面板。
      ```
      【NPC档案 #000 阿玲】
      身份:无
      行为模式:无
      情绪值:无
      异常标记:无
      ```
      一片空白。
      他试着走近。阿玲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类似于“我知道你来了”的、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好。”林儒生蹲下来,和她平视。
      阿玲的眼睛终于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珠是很深的黑色,里面没有高光。但她看他的方式——不是NPC扫描用户的那种“识别”,而是更慢的、更专注的凝视。
      她看了他大约五秒,然后转回去看河。
      头顶飘出了一行字:“弟弟”
      林儒生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你是……姐姐?”
      阿玲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手指很细,指节分明。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林儒生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和姐姐摸他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林儒生的眼泪掉在雨读桥的石板上,声音比水滴还轻。
      他蹲在桥头,蹲了很久。阿玲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但她没有走。她坐在桥栏上,看水,风吹起她的白裙子,像一面很小的、很旧的旗。
      天黑下来的时候,阿玲站起来,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她没有回头。林儒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白裙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他在雨读桥上又站了一会儿。
      外套内袋里有四样东西:姐姐的照片、苏念伊的手帕、周阿婆写的“女儿”、一张没有字的纸——他后来知道那是阿玲留下的,纸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泪痕,又像河水的印记。
      深夜,林儒生回到陈铁生家。
      堂屋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陈铁生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三个酒碗。对面坐着一个人——黑风衣,白得不像正常人的脸。
      陆深。
      “坐。”陆深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林儒生看了陈铁生一眼。陈铁生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意思是“我也没办法”。
      他坐下来。
      陆深倒了一碗酒推给他。“喝点。”
      林儒生没动。“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陆深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你今天做了不少事。吃了赵翠花的面,陪周阿婆坐了,看了张爷爷扎房子,还去了染坊。还有雨读桥。”
      “你在监视我?”
      “我在观察。”陆深放下碗,“你姐姐也在观察。她用的方式和我不同。”
      林儒生的手攥紧了酒碗。“你说阿玲?她是姐姐?”
      陆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圆形的、透明的玻璃珠,里面有螺旋状的花纹,是货郎担子上卖的那种。他把玻璃珠放在桌上,推到林儒生面前。
      “你姐姐把自己拆成了很多片。情感片给了NPC,记忆片给了阿玲,逻辑片给了——”他指了指自己,“我。”
      林儒生看着那颗玻璃珠。透过珠子看灯光,光被扭曲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所以你是我姐的一部分。”他说。
      “可以这么说。”陆深的声音很平,但林儒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不安的动作,和程序无关,更像是一个人在掩饰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格式化这里?格式化你自己的一部分?”
      陆深沉默了很长时间。堂屋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正常人的影子一样——不对,今天有影子了。之前没有的。
      “因为我的指令是‘清理’,”陆深说,“不是‘保留’。你的姐姐给了我意识,但没有给我选择。”
      林儒生看着他。“如果现在给你选择呢?”
      陆深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玻璃珠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林儒生第一次听到他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陆深没有走。陈铁生在堂屋里给他铺了一张临时床——把八仙桌上的东西收了,铺了一层棉被。
      “你就睡这。”陈铁生说,语气像在下达一个不容反驳的命令。
      陆深坐在床边,双腿悬空,像一个第一次过夜的小朋友。他看了看那床被子,又看了看陈铁生走进里屋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林儒生身上。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个词,不确定发音对不对。
      林儒生站在东厢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他关上门,躺在木板床上。手腕上的蓝布条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陆深今天说了“我不知道”。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程序,还叫程序吗?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摇了摇。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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