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长愉

3、送伞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滨城的上空，晚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掠过街头巷尾的霓虹，带着几分初夏独有的闷热与黏腻。季年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只戴了好几年的平价电子表，绿色数字清晰跳着——晚上九点整，云汀轩高端私房菜的下班铃准点响起，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

　　云鼎轩是滨城顶奢级别的私房菜馆，闹中取静，格调雅致，往来皆是圈层食客，对服务要求也格外严苛。季年是这里的兼职生，课余时间来此打工攒学费，从下午忙到深夜，一刻不得闲。换下规整的定制工装，穿上自己素净的休闲衣裤，她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和值班经理道别后，便推开了菜馆厚重的雕花玻璃门。

　　门一打开，一股冰冷的雨丝瞬间扑面而来，狠狠打在她的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季年抬头望向夜空，原本只是零星飘落的小雨，此刻已然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街道上雾气氤氲，远处的路灯被雨水模糊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车流在雨幕里缓缓移动，溅起高高的水花。

　　季年站在饭店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看着眼前瓢泼的大雨，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浓浓的懊悔。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小雨，她看着天色尚好，嫌麻烦就随手把放在玄关的雨伞放了回去，想着晚上就算下雨，应该也不会太大，大不了跑着去公交站。可她万万没想到，不过几个小时，雨势竟会变得如此凶猛，别说跑着去公交站，就算站在门口多待几秒，都会被雨水淋成落汤鸡。

　　傍晚时分还宾客盈门的云鼎轩门前，此刻早已没了什么行人，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长长的水痕。晚风裹挟着雨水，不断往台阶上刮，季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紧紧抱着怀里的背包，眉头紧紧皱起。公交站离菜馆还有将近十分钟的路程，这样的大雨，走过去肯定会全身湿透，明天还有专业课，感冒耽误课程就麻烦了。思来想去，她只能掏出手机，打算叫一辆网约车。

　　冰凉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滨城大学，可因为正值雨夜，打车的人格外多，前面排了一长串的队伍，预估等待时间竟然要四十多分钟。季年看着屏幕上漫长的等待时长，心里越发焦躁，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旁边的遮阳棚上，声音嘈杂，让她本就疲惫的心情，更添了几分烦闷。她缩着肩膀，站在屋檐下，雨水溅湿了她的帆布鞋鞋面，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就在她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盼着能有人取消订单，自己能快点排到的时候，一辆通体漆黑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停下，精准地停在了云汀轩门口的台阶旁。

　　这辆车太过惹眼，在满是普通家用车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流畅霸气的车身线条，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透着冷冽的光泽，低调又不失奢华，即便在昏暗的雨夜里，也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它的不凡。季年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来接熟客的车，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

　　紧接着，车窗缓缓降下，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何安的身影出现在车内。他是云汀轩的常客，向来沉默寡言，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光是坐在那里，就透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季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何安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话语，只是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缓缓吐出两个字：“上车。”

　　短短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道不容违抗的指令，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传入季年的耳中。季年站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和何安不过几面之缘，算不得熟悉，可看着眼前漫天大雨，再对上男人不容拒绝的眼神，她竟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意融融，和室外的冰冷雨夜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舒适的真皮座椅，精致的车内陈设，都在彰显着与普通车辆的天差地别。季年坐下后，才猛然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整个人都变得局促起来。

　　“去哪？”

　　何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可季年满心都是慌乱，压根没听清他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毫无反应。

　　何安侧过头，又问了一遍：“去哪里？”

　　季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边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完全没有捕捉到他的问话。直到男人第三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季年才猛地回过神，茫然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懵然。

　　“啊？”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目的地，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刚回神的沙哑与拘谨，“去滨城大学。”

　　何安闻言，没再多说一个字，默默调转车头，专心开车，指尖稳稳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的路面上。车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雨点砸在车身上的声响，以及空调微弱的送风音，气氛静谧却不尴尬，反倒让季年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她偷偷侧过头，打量着身旁的男人，他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全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场沉稳又内敛。季年不敢再多看，连忙收回目光，乖乖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一路无话，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的街道上，穿过一个个霓虹闪烁的路口，不过二十分钟，便稳稳地停在了滨城大学的校门口。

　　车子刚停稳，季年便准备道谢下车，刚解开安全带，就见何安伸手，从主驾旁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把折叠雨伞，随手递到她面前。

　　雨伞做工精致，伞柄是温润的哑光材质，触感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季年连忙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只触碰到一片冰凉，她连忙收回手，低着头，礼貌又拘谨地道谢：“谢谢你，何先生。”

　　说完，她不敢多做停留，推开车门，撑着雨伞走进雨幕，快步朝着校园里走去。雨水被伞面牢牢挡在外面，伞下一片干爽，和刚才在饭店门口的狼狈截然不同。

　　何安坐在车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摇下车窗，看着季年渐渐远去的背影，那道身影在雨夜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校园的路灯尽头。他抬手从车内储物盒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唇边，指尖轻叩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

　　他微微偏头，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雨夜里缓缓飘散，和窗外的雨雾交织在一起，眼神深邃，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里，待了许久，才缓缓摇上车窗，驱车离开。

　　季年撑着雨伞，一路快步回到女生宿舍，宿舍里另外三个舍友都在，看到浑身干爽的她，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尤其是坐在床边玩手机的王晴，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手里的雨伞，立马凑了过来。

　　“我去，季年，你可以啊！这大雨天竟然没淋湿，不对，你这雨伞哪来的？”王晴一把拿过她手里的雨伞，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神越来越震惊，嘴里忍不住惊呼，“我天！季年你发财了？这是SAB的限量款雨伞，一把就要两万块！”

　　季年原本正在换衣服，听到这话，动作瞬间僵住，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王晴：“你说什么？多少钱？”

　　“两万啊！”王晴把雨伞递还给她，语气笃定，“我之前在奢侈品杂志上见过这个牌子，专门做高端伞具的，每一款都是限量定制，最便宜的都要上万，你这把还是新款，妥妥的两万块起步！”

　　季年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雨伞，指尖微微发紧，只觉得这把伞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她知道何安有钱，毕竟能经常出入云汀轩，还开着迈巴赫，身份定然不凡，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有钱到这种地步，一把随手递过来的雨伞，就价值两万块。

　　这对还在兼职攒学费的她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平时她买一把几十块的雨伞都要斟酌许久，可在何安眼里，不过是随手送出的一件小物件。

　　她拿着雨伞，坐在床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连忙拿出手机，找到何安的微信，指尖犹豫了许久，才编辑出一条消息，小心翼翼地发了过去：“何先生，谢谢您的雨伞，请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还给您？”

　　消息发送过去，没过多久，对方就回复了，只有简单的五个字：不用了，送你。

　　看着这行简短的文字，季年再次愣住，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上万块的雨伞，说送就送，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那一晚，季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雨夜的画面，何安低沉的声音、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有那把价值不菲的雨伞，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那把雨伞被她放在床头，安安静静的，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漾起了层层涟漪，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