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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朵花 ...

  •   那朵花开在母亲胸口以后,日子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母亲照常起床,煮粥,洗衣服,蹲在厨房地板上掐那些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根须。梦娜照常上学,穿那双小了一码的鞋,脚底板的根须缩回去了,只剩下一个小红点,洗澡的时候会痒,她不挠。

      变化是别的东西。

      她开始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根做的梦。

      梦里她在地下。周围是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更深的那种,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潮湿和压迫。她的身体不是身体了,是一根须须,正往下扎。她感觉不到害怕,只觉得憋闷。泥土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硬的,冷的,不知道是石头还是骨头。她想往上长,但是不知道上在哪个方向。她使劲顶,顶开一块土,再顶开一块土,顶得浑身疼,终于顶到一个空的地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顶。

      她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很累。腿酸,脚底板尤其酸,像真的走了很长的路。她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凉着,凉的劲从脚心透上来,腿才慢慢不酸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这些梦。不是刻意瞒着。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我梦见我是一根须须”?她觉得说出来就变味了。梦里的感觉是真的,说出来就假了。

      母亲倒是说了点别的。

      那天下午下了雨,不大,绵绵的,打在窗户玻璃上没声音,只是糊了一层水雾。母亲坐在窗边补衣服,忽然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针还在布上走。她说,你外公年轻时也打人。这句话落得很轻,补在针脚里,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梦娜愣了一会儿。

      “打我外婆?”

      “嗯。”

      母亲把针扎进布里,拉出来,线绷直了,又松回去。她说你外公打人是因为心里有根,根长到嗓子眼,堵住了,别的出不去,只出得去拳头。你外婆挨了一辈子,没走。后来你外公老了,根也老了,老了就硬了,硬了就碎了。碎掉的那天他坐在床沿上哭,哭了半宿。你外婆过去抱他,他没动,让她抱着。那是他们第一次不打也不吵,光坐着。第二天早晨他死了。

      母亲说到这,停下来咬断了线头。她把补好的衣服叠起来,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

      “妈,”梦娜问,“你的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母亲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一边,想了想。“从你外婆开始挨打的那天。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是骨头在长。”

      “那是骨头吗?”

      “不是。骨头不长痒痒。根才痒。”

      梦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心。那个红点还在,不痒了现在,但梦里痒。梦里的须须扎进土里的时候,那感觉说不上是痒还是疼,也说不清是长出去还是钻进来。她有一种奇怪的念头——也许她的须须也在别人的梦里长着。也许地底下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根,就是一个人连着另一个人的梦。母亲的根连着外婆。她的根连着母亲。父亲的根——她不知道连着什么,也许是那棵枯树。

      “你爸小时候,”母亲忽然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爸打过他,打瘸了一条腿。”

      梦娜的手指僵住了。她想起父亲走路的样子——他的左脚有点拖地,一直以为是痛风。他没说过。她也没问过。问什么呢?他们连话都很少说。沉默是他们家最多的东西,比家具多,比碗筷多,比头顶那盏老灭的灯多。

      “他不说的事儿多了。他连自己都不说。”

      母亲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靠在柜门上站了一会儿。梦娜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后背,瘦瘦的,肩胛骨顶起衣服,像一对收不拢的翅膀。

      “可是根不管你记不记得,”母亲说,“它记得。”

      那天晚上梦娜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地下,还是黑暗,还是一条须须在往下扎。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地面上的声音,是黑暗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她旁边也在往下扎。

      她停下来听。那个须须也停了。她再往前扎一寸,那个须须也扎一寸。她卷起须尖,碰了碰旁边那个须须。热的。比她的细。比她的软。它感受到她的触碰以后,轻轻地缠了上来,很轻,像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醒过来的时候哭了。

      不知道哭什么。眼泪自己流出来的。她没发出声音,盯着黑暗里天花板那条裂缝,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能感觉到那条须还在她脚心里,不在外面,在更深的地方,正在轻轻地,小心地,绕上另一条须。

      那个位置不是别处。

      是父亲失踪的方向。

      艾德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家里的天花板,没有那条缝,没有墙角那团洇开的水渍。这是一块干净的白顶,边缘压着一圈廉价的石膏线。灯泡没有灯罩,光秃秃地垂着,没开。窗户拉着帘子,赭红色的,透进来的光是铁锈的颜色,像干了的血兑了水。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单洗过很多次,上面有洗不掉的黄斑。枕头瘪了,后脑勺硌着床板,脖子僵直。他试着转头——脖子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骨头就嘎吱响一声。

      这是个小旅馆。他想起来了。他用最后那点钱开了个房,三十块一宿。他进来的时候是傍晚。现在不是傍晚了。不知道几点了。手机早没电了,墙上没有钟,时间不再是流动的东西,变成了一滩死水,淤在这个房间里。

      胃在叫。

      不是咕噜叫一声就算了那种叫法,是持续的,从腹底往上翻,像有一只手在胃里拧毛巾,拧得发酸发疼。他从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昨天吃了一碗面,路边摊的,三块钱,清汤寡水,面叶子在嘴里嚼着跟嚼棉絮一样。他没吃完,不是因为饱,是因为饿到一定的程度,反而咽不下去了。

      现在那碗面早没了,胃里只剩胃液在磨自己。

      他躺着不动,想省点力气,可是越不动越听到身体里的动静。不是胃叫唤。是更下面的东西在蠕动。他感觉到过——那种蠕动。它一直在他身体里,从他离开家的那天就开始了。起初只是隐隐的,像一粒没消化的米在肠子里滚。后来米变成了虫子,虫子越来越大,成了蛇,一圈圈盘在他的腹腔里,偶尔翻个身,他就疼得说不出话。今天不行了。不是蛇了。是更大的东西。

      他坐起来。

      床吱嘎一声,弹簧硌着他屁股上没什么肉的骨头。他低头拉开衣服下摆——肚皮上拱起了一条东西,在皮肤底下,从肚脐往肋骨的方向爬。他盯着看了五秒钟,那东西又动了,往前挪了差不多一寸,像地底下拱土的蚯蚓,把皮肤顶起一道蜿蜒的隆起,又慢慢沉下去。

      艾德把手按上去,隔着肚皮摸到它。硬的,比蚯蚓粗,比筷子细,在皮下来回摆动着,像被惊扰的水蛇。他的手凉,那东西碰着他的手心,停了一下,然后猛的一缩,缩回到胃的位置,不动了。

      他没有叫。也没有怕。怕什么呢?他这辈子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他老子,怕没饭吃,怕被人瞧不起,怕妻子眼睛里那个沉默的自己,怕女儿蜷缩在床角的模样,怕那个从碎瓷片和血里开出来的花叫自己是怪物。他怕了四十多年,怕不动了。

      他只是按着肚子,看着肚皮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拱痕,轻声说了句:“你在啊。”

      那东西没回答他。但是胃里的蠕动停止了,像是听见了。

      外面有声音。隔壁房间有人在喝酒,汉子们的嗓门粗粝,喝多了就开始骂娘。骂的什么听不太清,只听到一些碎片——钱,跑了,臭婊子,活着没劲。还有女人的哭声,也可能是笑声。旅馆的墙薄,什么声音都往里渗。艾德坐在床沿上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堵墙。薄薄的,什么都往里渗,什么都挡不住,自己站了几十年,没塌,也没人敲过。

      他用手撑床沿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住墙。墙皮凉凉的,有点潮湿。他蹭着墙走到窗户边——他想看看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随便看看。可他拉开帘子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画面。

      一模一样。在梦里,他记不太清了,但他就是知道,他见过。枯树。路灯。马路牙子上积着的一小滩水。他甚至知道路灯会闪,因为梦里闪过——正想着,路灯闪了。钨丝发红,暗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然后再亮。

      他站在窗边,手攥着帘子。他想起来了。梦里是有人站在路灯下的。一个女人,手臂上全是淤青,朝他挥手,说饭凉了。他看着路灯下面,没有人。只有一滩水,水里倒映着路灯的光,晃来晃去。

      那不是梦里的女人。那是他妻子。他和她过了二十多年,从不知什么叫爱的年纪过到了不知什么叫不爱的年纪。她挨他打的时候不出声,不出声比出声更重。他打完了就后悔,后悔没用,下次还打。他不是没想过停手。他想过。每次想停的时候,身体里那个东西就闹,闹得慌,闹得他浑身燥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不喝酒压不住。喝了酒就更压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也许他知道,只是从来不肯往下想。从小他爸就打他。腿瘸了还要打,说你瘸是我给的,你敢忘?他不敢忘。他老子打完他,还要他给“小叔子”倒洗脚水。那个吃软饭的死胖子,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让他侍候,连眼皮都不抬。他端着洗脚水进去的时候腿还疼着,一瘸一拐,死胖子咧开嘴笑了,说了句,“嫂子有福气。”他当时想杀人。没杀。把洗脚水放下,转身出去,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把嘴里咬破的那块肉吐出来。

      那年他十二岁。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慢慢就忘了。也许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他觉得一想,那根在身体里钻得更快。他已经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不是酒灌出来的,也不是脾气,是更早的东西,在他十二岁蹲在墙根底下吐血沫子的时候就种下了。根在那时候醒了。它钻进他瘸着的那条腿,吃那里的寒冷和疼痛,吃了一年又一年,长成了蛇,长成了更大的东西。现在它从他胃里顶出来,往喉咙里钻。饿的劲又上来了。不是胃饿。是根饿。是那个从他十二岁起就住在他身体里的根,在一口一口咬他。

      艾德转过身,背靠着窗。他不想看路灯了。梦里妻子站在路灯下等他,说饭凉了。他不知道那是过去还是将来。他只记得梦的最后,有一粒种子,在黑暗里等着春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皮。那条东西已沉下去了,皮肤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有春天吗?”他问自己。

      没人答。

      隔壁还在骂,声音渐小了,可能喝倒了。水管的咕噜声从墙里传来,有人冲了厕所。艾德走到桌子边,拿起自己的破水杯。里面没水,他去洗手间接了一杯自来水。水是冰的,喝下去,胃痉挛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坐回床沿,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再喝。杯子很旧,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着黑铁。

      他看着杯底那点没喝完的自来水,水面晃着,映出天花板上的灯泡,晃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晃碎。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床单上那黄斑在他眼前不到一掌的距离。他闭上眼。

      然后感觉到了。

      不是胃里的蠕动。是更远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根。不是咬,不是绞,不是纠缠——是碰。很轻。像有人伸出手指,在他的根须尖上,轻轻捏了一下。那种触感从脚底传上来,脚心先麻了,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根,最后停在腰眼那个位置,热了一下,散开。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没人。

      可他确实感觉到了。那不是他自己的根。是另一条。比他的细,比他的软,比他的年轻许多。它在黑暗里摸过来,小心地,试探地,碰了碰他。然后又碰了一下。然后它绕上来了。缠得不紧。松松的。像小时候下雨天,他拉着一个人的手,一滑,那个人反手把他拽住了。他不记得那是谁。可能根本没人拽过。可是那种感觉是真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根须须,在地下,在最黑最冷的地方。旁边还有别的须须,也在往下扎。

      它们谁也不说话。它们缠在一起已经够了。

      艾德把胳膊搁在眼睛上,挡住天花板白惨惨的光。黑暗重新落下来。这一回,黑不是粘稠的,不是窒息的。是软的。是潮润的。是泥土裹住根须的那种感觉——压着,但不伤害。甚至有点暖。

      他忽然想起女儿的脸。小小的,苍白的,瓷偶一样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眼睛睁得巨大。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个冻结的湖。他那时还在吃肉。吃的是什么肉,早忘了。只记得女儿看着他嘴角的油渍,一动不动,不说话。她从来不说话。她怕他。她该怕他。他怕他自己。他怕自己身体里这头饿了几十年的狼。可这一刻,躺在这间三十块的旅馆隔间里,听着隔壁隔墙传来的鼾声,他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天花板说:“你碰我了。”

      他说得很轻。不像对一个孩子,也不像对一个怪物。像对一条缠在他根上的须须,说,你碰我了。然后脚底又麻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回应。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旅馆的被子很薄,棉花硬了,压在身上不暖和,但有重量。他还饿,胃还在叫,根还在肚子里钻。但是缠着他根的那条细须须没走,一直都在。

      他想,也许这样就够了。

      也许这就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不是那声没喊出来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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