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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娜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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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娜发现,每当她感到强烈情绪,掌心便会绽放一朵奇异的花:愤怒是带刺的靛蓝致瑰,悲伤是含露的紫色鸢尾。
我的童年不同寻常,每天回家都见不到父亲,偶尔的碰面也仅仅是没有了酗酒的本金,浑身的酒气是我见到父亲最多的模样。每当他喝完酒回到家后,倒头方睡;母亲诡在东边,满身游青,尽是沉默。
那天,他砸碎了外婆留下的唯一瓷碗,碎片割破我手心时,一条猩红如血的曼陀罗骤然绽放。“怪物!”他惊恐后退,迅疾消失在祝野,从门外传回了歇斯底里的叫喊,他疯了?但愿!
“真可怕,我竟是个怪物?”梦娜迫切想从母亲口中得到答案。”
“不是的,宝贝儿,怎么会!”
“可我…我俨然一副怪样。”她临近癫狂,“太可怕!”
“孩子,你记住,每当你与别人不同时,你不要觉得惊慌,因为那就是你,那个独一无二的;内心的恐惧来源于自我否定,我相信你不会被打倒的对吧?”
“嗯…”
母亲的话像一层薄薄的油纸,恰好的暂时盖住了我心底沸腾的恐慌,掌心的灼痛,父亲的辱骂、嘶喊,像根带毒的刺,扎在脑里,一碰就痛,那是钻心地疼,疼地我忘却谁是谁。
我是谁?”她在无休止追问。
“我是她,谁又是我呢?”
“我来救谁,谁又来救我?”
“我…”
“是她…”
一天夜里,她眼睛憋地腥红,墙上的抓痕,满地鲜血,带红的刀片,无尽地嘶咬着…母亲恐惧,恐惧到无法站稳,这只受惊的兔子无耐在被子里哭泣,是吗?谁是救命稻草…这嘶吼比父亲咆哮更沉,沉沉压在母亲的心口。
“我可怜的孩子,是怎么了…”
“别靠近我,我不是(妈妈)……”
“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妈…妈”
母完成了她目光的四徒。母亲身上的“淤”青”换了位置,有时在手臂,有时在颈侧,如在一块块沉郁的地图,标记着暴风雨过境的路径。我知道,是他回来了。她依旧沉默。
“妈,你说说话。”
母亲空茫的视线似乎被她的声音拽回了一丝焦距。母亲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虚空中收回。
“花…花香”。母亲错愕,“怎么会有花香?”
“是这(地板),花从这缝隙挤出来的。”
“这又是谁呢?”没等我去开门,他就冲进了屋子,伸手就要打。
“救我……救?”这对吗?
“对…对不起。”
“你应该想过后果的”。
狂风终于折断了树上唯一的枝桠,她心烬如死灰。
“在弱者面前求饶幸许会换来一丝宽待;强者面前哭泣,是自甘为弱者的不求自证。”他这样的人竟能说出口。
“怪物..怪物”他面色蜡白,我手心开出花。
他手更颤了,如惊张地拉满弓,却不知道怎样射出箭。我看见父亲他眼里的猩红,他没有扑过来无可奈何,瘫坐在地,抱着头咳鸣大哭。他的哭声混着酒气,模样像个被抱走糖果的孩子。母亲转身抱紧我是心跳的感觉,她说:“每个女人手心都会开花,只是形式不同。”
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对家庭的付出过于稀薄,如雾般,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是最卑微的一年,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谁是施暴者,我不得而知。最坏的是,我的腿落下了病根,每当寒时到来,寒风侵蚀,冷凝刺骨,那是我最痛苦的,但也没辙,我不敢说。只能打掉了牙,将牙咽进肚里,回家还要去侍奉我的“小叔子”。
他是我妈领着的孩子,不学无术,眼里挤满钱,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吃得多,做事少,每次到我们家,只会伸手。我妈也是宠他,带他到处玩,我们以兄弟相称,但我却没有喊过他一声,我觉得他不配,只能心里默认他为“叔”,输光了我家大半的财产,是他如虫蚁般蛀空我们高大的房屋,我们最后挤在一个不到30平米的小屋里,绝无窗户,只余有通风管道。我好没有怪他,只是说,人活在世上,输赢都是绝对的,无论输点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人各有不同;人命各有定数,我不好强求什么,只来心安理得。
“理亏的是他,他怎么心安理得?”我问。
“他也没错,你别埋怨他,好吗?”我责问着她。
“好…凭什么?!”我怒火中烧。
“你……那你又为这个家带来了什么?!”
“那他…无休止地苟活着,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打了我一巴掌,“那也轮不到你来说!”
我夺门而出,带走曾拥有的一切,包括母爱。他的到来,夺走了我仅剩不多的母爱,我怨他、恨他,多少次在梦里想要把他赶走,但我知道,现实与梦境是截然不同的,最后被赶走的是我,赶走也提不上,自愿离开。我相信,我离开这,风采依旧。但现实将我从理想中抽离,捡破烂,修车,卖报.有时行情不好,这些活也排不上号。我仍不敢相信,我是一个超凡脱俗,道貌岸然的人,现如今,沦为万人唾弃,随叫随到的,那种社会底层人物。“尽管仍有风雨,也不曾停下脚步”,我直言,我是不争气,是个社会阶层下的低等人。每天的重物压在肩上,疼在心里。
那一年,我摸爬滚打,这一年,我风餐露宿,现在,我们一无所有,直到……我。
是梦。
我从梦中醒来,抬眼望去,一片黑寂。每子早已熟睡,我小心起身,打开门、关上,直至外面的光线不再渗进门缝。
我是谁?在哪?她是我妻子,我却不记得了。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头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我能记得这眼前清晰又虚无的人?
那熟睡的身影,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而安稳的轮廓,一种陌生的熟悉感缠绕着我,窒息又冰冷。
她叫“每子”?
这名字像漂浮在水面的油渍,滑腻却无法抓住。
我小心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关节。脚下是冰凉的地板,触感真实得刺骨。我摸索着走向那扇门,门把手是廉价的金属,冰冷硌手。打开一条小缝,外面是昏暗的过道灯,光线像偷窥者一样试图挤进来。我猛地关上它,用力过猛,门框发出现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光线被彻底斩断,黑暗重新合拢,将我囚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粗糙的门板纹理摩擦着后背单薄的衣衫。这一切都好熟悉,我……我重活了一次吗?
“我是谁?”这问题在空荡的脑壳里反复撞击,空洞的回响,没有答案。只是一层虚无的纱丝,只有一片混沌的荒原。刚才那个梦…不,那不是单纯的梦,那感觉太过真实,太过沉重。
“道貌岸然”…“万人唾弃”……”社会底层的低等人”。这些词,像淬了毒的冰锥,从记忆的深渊里突然刺出。
它们属于谁?
属于那个在梦里怨毒,在现实中挣扎、最终被放还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
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粘稠如沥青,包裹着他,渗透进每一次试图思考的缝隙。
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麻痒。不是灼痛,更像是某种生命,在皮下苏醒。他下意识摊开手掌,在绝对的黑暗里,视觉失效,触觉却异常敏锐。指尖抚过掌心,一片极其微小的,湿润的初生嫩芽般的东西。不是伤口,也不是老茧。那是一种…破土而出的感觉。
母亲身上的“淤青”果然又移动了。
昨日颈侧苍白皮肤上有一块沉郁的,不祥的胎记,今天都悄然爬到了左臂外侧,形同一只沉默的、蜷缩的鸟。梦娜(她记得自己叫梦娜,至少母亲是这么叫她的)的目光追随那淤青。
父亲没有回来。
或者说,他“回来”的方式是这淤青的转移。
如一阵阴风,吹过,留下痕迹,消失。母亲依旧保持那独一份的一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尊被侵蚀的石膏像,眼神空洞,越过梦娜,望向窗外。
那棵枯树的细枝不断被狂风折断。
梦娜哭了,没有原因。可能不知道原因。
母亲给梦娜说了一个故事,她不算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
但,故事悄然开始…
声音不是从母亲干裂的唇间流出,倒像是从那块游青鸟影深处,借着骨头的缝隙,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陈年的,铁锈般的腥气,刮擦着梦娜的耳膜。
母亲是为什么呢?
她究竟是想些什么?
“从前”母亲说,目光依旧粘在窗外那棵被狂风撕扯的枯树上,依佛那打曲的枝应才是真正的听众,“有一种根,深埋在地底最黑、最冷的地方。它不是树的根,也不是草的根。它吮吸的不是水,是寂静,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凝结的霜。”
梦娜屏住了呼吸。掌心麻痒,似凝神谛听,微微搏动。她能感觉到,那微小的存在,是一颗嵌在血里的,尚未睁开的“眼睛”。
它生得如此明亮,想要看清什么吗?
“那根啊,”母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被窗外的风吼吞没,“它想往上长。它厌烦了永恒的黑暗和冰冷。待久了黑暗,会变得沉默,沉默久了,心也就变得冰冷无情了。人终归还是要去伸手触碰阳光的,这根也是,它顶啊,顶啊,顶开沉重的泥土,顶开腐烂的落叶,顶开冬眠虫豸僵硬的尸体…它只有一个念头:看看光,哪怕只看一眼。”
她是我的孩子,普通孩子。生得普通,是家底薄稀;活得普通,是她没有多大出息。
她的童年还算幸运,简单的装扮,在朴素的人群中,显得尤为普通。这样一个普通竟是我的孩子?我一直认为普通的她,是上天的惩戒,来报怨我。生得一双丹凤眼,没有个好的脸型,尽显突兀。她不善言辞,对人与事相当不走心,因此,孤独是她的结果。难以料到,竟是这般愚劣的孩子,会是我的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喊我爸爸,嘴唇反复内收。这声称呼,想必分明是舌尖推出的。我知道,她一直恨我,不想认我这个父亲。但,在我心里,也未曾承认这个孩子。“父亲”这个身份给我施上了枷锁,困住一生。
我记得我很爱这个家,无论妻子还是孩子,都是付诸力气。可是,我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爱了…
原因?
可能是我心死了。
隔墙渗来的絮语,是女人与孩子编织的细弱气流,并非炊烟,倒像墓穴深处,飘出的磷火,幽幽舔舐着他每一寸皮肤,以及那早已风化、遗烂的神经未稍。
他身陷圈国,而牢笼锁孔,死在他手心。
爱?我配吗?
我宁可在现如今寸草不生的家庭荒原饿死,不如先做一匹狼,朝着黑暗,吃属于自己的肉…
我曾身陷泥潭,也曾许过黑暗。但,真当我置于此地,周围的不堪的那些,将我吞下。
梦…该醒了。
我唯一一次带她去玩,还是我事业攀升、身家富裕时。那时候,我感到未曾想过也不曾拥有的幸福。妻子带着孩子,如今我却提不起半点儿兴致,或许是我心中的花落了,也好像再也没开过。抑或是,我的故事已经说到了句号,可没话说的我,硬要再续。
是梦,是梦,倒是醒又醉,醉又梦。
记忆里的妻子,温柔体贴,大方得体,举手投足端重得体,竟有副大家闺秀之姿。可是,爱到最后,究竟是爱还是不爱,我不得而知。
十几年,我也不曾爱过这个孩子,我只知道我曾经爱过,但爱的到底是不是她,我不清楚。我也不清楚,我是否打骂过她,她是如此地怕我。每次见她,蜷缩在床,像一只被车轮碾过、濒死的小兽。剧裂的心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薄弱的意识堤岸,终究不堪一击。
我为这……可有可无的故事画上了句号,终于。
模糊扭曲、惹人憎恶是她们对我最多的评价。
这牢笼的锁孔,冰冷地咬着我仅存的遇热,连哭都不可发泄,喉咙被无形的铁锈堵塞。
可,真得让我看清自己了。
那个面目可憎、吸食人血的魔头…
当他再一次临近黑暗时,心跳失声了。无穷尽的黑暗,他再也不能起身。
铁窗切割的月光,苍白如陈年骨殖,冰冷地泼洒进来,一片片不规则银斑在地面流淌。锁孔,依旧死死齿咬着他的指节,寒意如毒蛇的牙,精准地不舍地刺入骨髓,吮吸着活物最后一点的温热。
无形的铁锈着实堵在喉头,每一次艰难吞咽,是一次酷刑,是如同咽下粗粝沙石,碾磨早已溃烂的内里。
哭?那奢侈的液体早在多年前,就在另一个女孩惊恐的瞳孔里干涸殆尽。
冰冷、死寂的囚笼,是扭曲的明镜。
他是只被囚禁的孤鸟,他的爱来了她们的放肆。他是如此爱她,她却放声失叫。那恨,是深入骨头的。我做为旁人也好,做为说故事的也罢,我不在乎。
一个精心挑选的、试图扮演“完美夫与父亲”的傍晚。水晶吊灯的光茫,流泻在铺着雪白亚麻集布的餐桌上,银质餐具闪烁冰冷而昂贵的光泽。妻子坐在我对面,背脊挺直,如修竹。她娴熟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动作精准优雅,刀叉与骨瓷盘相碰,清脆的。
几分的爱,爱得有多深、多久?
没人给我答案。
晚餐是借口,弥补早已破碎的“婚姻”。
是我,艾德!
我还好,我还是我吗?不知道。
骨髓渗出的寒意将我钉在粗糙的门板上。黑暗,不再熟悉。这压垮呼吸的囚笼,此刻,沉甸甸。方才,门缝偶然漏进微光,未能带来救赎、一丝暖意。刚窥见的光,如贪婪之眼,窥伺绝望。
合眼寻求安宁,却不得停歇。黑暗骤烈!刺鼻的腥气灌入喉咙,似黏稠的实体,滑腻毒蛇,钻进喉咙深处,缠住气管,直抵肺腑。灵魂,无声地痉挛、战栗。
黏稠的血腥味,浓得像能摸到。脚下抬落,像踏着屠宰后的内脏,每一步都粘扯作响。光线不再用来照明。墙壁、肉案、悬垂的肉块——昏暗的灯光洒下,如凝血般死寂。我,要开动了。
饥饿!那并非胃袋空鸣。我,超越了生理界限。是来自灵魂啃噬,灵魂深处,某个深渊坍塌。喉咙,似被砂纸磨过,变得锋利,如刀;胃,像被无形的手紧攥着,勒得坚实,如铁。尖锐的、坚硬的。一种原始、狂暴的渴求,摧枯拉朽地,碾碎理智:温热的肉!血淋的肉!新鲜,生命。
平月作呕的肉摊,此刻,如活物,在血痂般的光下妖异扭动。铁钩上悬垂的暗红肉块,腥臭无比。即随腥风微晃,油腻、病态的反光如同锁链,从视觉里延伸,死死地缠绕,我狂跳的心脏,抱向腐臭之源。铁锈般、苦涩的唾液狂涌。牙关,不受控制,“咯咯”死咬。
视线边缘,混沌阴影。肮脏的影子,猛地窄过—老鼠!湿润的皮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从摊底暗处冲出,最污秽,最黑暗。恶心得不可名状,尖嘴着块秽物,恶臭扑鼻。我的神经瞬间被点燃:
抓住它!撕开!生吞下去!
念头瞬间炸响!身体先于思考。
兽性,掠夺者。朝着黑暗,前冲!不顾一切。
是我,艾德!
我还好,我还是我吗?不知道。
骨髓渗出的寒意将我钉在粗糙的门板上。黑暗,不再熟悉。这压垮呼吸的囚笼,此刻,沉甸甸。方才,门缝偶然漏进微光,未能带来救赎、一丝暖意。刚窥见的光,如贪婪之眼,窥伺绝望。
合眼寻求安宁,却不得停歇。黑暗骤烈!刺鼻的腥气灌入喉咙,似黏稠的实体,滑腻毒蛇,钻进喉咙深处,缠住气管,直抵肺腑。灵魂,无声地痉挛、战栗。
黏稠的血腥味,浓得像能摸到。脚下抬落,像踏着屠宰后的内脏,每一步都粘扯作响。光线不再用来照明。墙壁、肉案、悬垂的肉块——昏暗的灯光洒下,如凝血般死寂。我,要开动了。
饥饿!那并非胃袋空鸣。我,超越了生理界限。是来自灵魂啃噬,灵魂深处,某个深渊坍塌。喉咙,似被砂纸磨过,变得锋利,如刀;胃,像被无形的手紧攥着,勒得坚实,如铁。尖锐的、坚硬的。一种原始、狂暴的渴求,摧枯拉朽地,碾碎理智:温热的肉!血淋的肉!新鲜,生命。
平月作呕的肉摊,此刻,如活物,在血痂般的光下妖异扭动。铁钩上悬垂的暗红肉块,腥臭无比。即随腥风微晃,油腻、病态的反光如同锁链,从视觉里延伸,死死地缠绕,我狂跳的心脏,抱向腐臭之源。铁锈般、苦涩的唾液狂涌。牙关,不受控制,“咯咯”死咬。
视线边缘,混沌阴影。肮脏的影子,猛地窄过—老鼠!湿润的皮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从摊底暗处冲出,最污秽,最黑暗。恶心得不可名状,尖嘴着块秽物,恶臭扑鼻。我的神经瞬间被点燃:
抓住它!撕开!生吞下去!
念头瞬间炸响!身体先于思考。
兽性,掠夺者。朝着黑暗,前冲!不顾一切。
胃袋里,那块沉甸的东西,像一颗心脏被活埋,在墓穴中挣扎、搏动。冰冷、泥泞。每一次收缩,都拉拉着我的内脏,绞痛,深及骨髓,渴望。那渴望,并非源于饥饿。饥饿,是人类最古老的暴君,它无需冠冕,只需一个空洞,便能加冕为王,驱使灵魂堕入永恒的角斗场。它,古老,蛮荒,如地底岩浆。在最底层的,积蓄的闷响。随时准备撕碎,焚毁一切。是要烧毁什么呢?
妻子的逃窜,带倒的椅子,刮擦声。清晰而明亮。它,沉入桌布。那片暗红的污渍,是一种星球坐入血色星云的绝望。
女儿还坐在那里。身体小小的、僵直得像瓷偶,被遗忘的。灯光,过于惨白,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抽干,只剩下一种苍白,透明的、易碎的。她,眼睛睁大。瞳孔深处,一片空洞,是冻结的湖面,映不出光,只映着我嘴角那抹红,是生命。“孩子的眼睛是来被污染的镜子,照欠的不是表象,而是成人世界溃烂的核心。”她没有哭嚎。这绝对的静默。“沉默,是恐惧在喉咙结成的,坚硬,冰冷。”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沉默是最优解。
我低下头,试回避开那目光的凌迟。
可是,饿,饿意。
胃的哀鸣。
我吃,拼命地、竭力地吃。可是,还是,饿。它,吞噬了我的理智,胃里那块“心”,搏动,更剧烈了。原始的,近乎欢愉的。它,在催促,在召唤。我不停抬手,肉,我把它送入口中,慢慢地。不够!根本不够!远远不够!我紧握刀叉,它,在手中变得异常流重,触金属感,深入骨头,冰冷的。工具本是无辜的,赋予它意义的是握持的手,以及驱动那手的,深不见底的欲望。
铁锈味。生命消逝时,最本质的味道。
我还要,还要更多。
我们吞咽的,往往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填补空虚的幻党,是饮鸩止渴的毒药,最终,在胃里发酵成更深的绝望。
一种扭曲的快感,羞耻,绝望。
灯光在眼前扭曲、晃动,餐厅开始模糊,溶解。
吃的,吃,我要。
黑暗。如血块,浓稠的,至凝固。腥臭,刺鼻,不再是气味。在这里,光也告别了温柔乡。脚下触感,更为清晰——不再是屠宰场让人厌弃的冰冷的水泥地,而是内脏?那湿滑、温热、富有弹性的内脏?
我,是我,艾德。我在吃肉。
深渊并非一步踏入,而是无关的妥协和沉沦铺就成梯。每一步,都让你离阳光更远,离自我更陌生。
那只老鼠!
肮脏的、急速的;腐肉味,下水道的恶臭。
我要吃了它!我,要!
我,是狼,朝着黑暗,猛扑!
短促的、失利的吱叫。我,捏碎。
没有咀嚼。
只有撕扯。
这更真实,更美味的肉,满足。鲜活,直接满口吞下,纯粹的。野性的力量,更为狂野,我,喜欢这种感觉,这无边的、灼烧般的空洞。它,抽搐着。我,大快朵颐,品尝这美味。
羞耻、空虚,被瞬间冲毁。因为,肉。
我们猎食他者,最终,也被自身的阴影所吞噬。
灯光,白得刺骨。像,无影灯,把餐厅照成标本盒,巨大的、冰冷的。
父亲还坐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好长,一直爬到天花板的角落,是被钉在墙上的黑兽,巨大、喘不过气的。他的眼睛…梦娜不敢再看。刚才那里面烧着东西,红的。比火还吓人,不是父亲的眼睛。它,好像另有所属,盯着那块母亲烤的,凉透的、渗着脸红的汁水的肉。
那只手伸过来时,梦娜觉得自己的心,被冻住了。手指粗壮,指甲纳垢,像角落的灰尘,多久也没被打理。就是这样的手,刚刚,还在父亲自己的盘子里,抓啊,撕啊,把肉块整个塞进嘴里,那可怕,奇怪的声音,让梦娜抓狂。现在,它,像钓子,朝着她的小鸡伸过来。
“不!”
声音是自己跑出来的。
梦娜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见父亲的手,那只可怕的手,停在半空,猛地。离她的盘子只有一点点距离。手指头抖了一下,像被电了。
然而,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真是我父亲吗?
为了吃肉,不择手段的人。
吃着肉,骄傲,满足,直至迷离。
那根,终于顶开了最后一块压在心口的顽石。
梦娜看见母亲身上的淤青开始呼吸。不是在胸腔的位置,而是在那块蜷缩如鸟的青斑深处——它真的在起伏,像一只被埋在地底的雏鸟,正用它尚未成形的喙,一下,一下,啄着包裹它的黑暗。
“后来呢?”梦娜问。声音很小,是从牙齿的缝隙里挤出去的,如幼蚕吐丝,又细又黏。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粘在那棵枯树上。窗外,风停了。但枯枝仍在颤动——梦娜看见,不是风在摇它。是那棵树自己在战栗。树皮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黑的。细的。蜷曲的。
是根须。
梦娜掌心的麻痒骤然加剧。她低头,摊开手掌。那片微小的、湿润的芽苞已经变了——不是开了花,而是生出了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的须。它像一根针,刺破皮肤,探向母亲的方向。
母亲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是两座塌陷的矿井,黑暗在其中生长了太久,已经学会了呼吸。她看着梦娜掌心的那根须,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比悲伤更古老的东西在瞳孔最深处缓慢地翻了个身。
“那根啊,”母亲说。她的声音里掺杂了别的东西——不是回声,是另一种声音,更年轻、更完整的,像是在声音的褶皱里藏着另一个人的喉咙。“它顶开了一切。泥土、岩石、虫豸的尸骸。它终于看见了光。”
“可是,”她顿了顿,淤青在她颈侧剧烈起伏,那只鸟似乎要破皮而出,“它发现,光,是会咬人的。”
梦娜掌心的根须骤然疯长。它缠上她的手腕,攀过小臂,像一条暗红的血管暴突在皮肤表面,拼命探向母亲身上的淤青。
“别怕,”母亲说。她伸出布满旧伤的手,握住那根须。
根须扎进了淤青。
那一刻,梦娜听见了一声尖叫——不是从母亲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那块淤青深处,从那只被埋在地底的雏鸟喙间发出的。它终于咬破了蛋壳,咬破了黑暗,咬破了母亲的皮肤。
一朵花开了。
不是从梦娜掌心,而是从母亲颈侧那块淤青里。花瓣是淤血凝结的暗紫色,瓣缘镶着一圈微弱的、几近熄灭的金色荧光。那光颤抖着,像一只刚睁开眼的雏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一种即将化为灰烬的惊奇。
“这就是,”母亲说,“你父亲没有讲完的故事。”
“他……”
“他吃了什么?”母亲轻声问。不等梦娜回答,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他吃了自己种下的种子。每一粒都是。只是他不记得了。”
梦娜掌心的根须开始震颤。她感觉到,那根须在泥土深处撞到了别的东西——另一根。
那根与她相连。
那是父亲的身体里长出的一株树。一株倒着生长的树。树根扎在他胸口,树干从他的喉咙里伸出来,树枝从他的眼眶里探出来,每一片叶子都是他从未流出的泪水。
他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屋里种下了它。
在他被赶出门的那个晚上,在他对母亲说“人各有命”的那个瞬间,在他拒绝了所有的愤怒和悲伤的那个刹那——一粒种子从他被咬碎的后槽牙里落下来,掉进黑暗深处,开始生根。
“你也看见了,”母亲说,“他在吃肉。”
“我看见了。”
“那不是肉,”母亲说。她颈侧的花颤抖着,花瓣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她手心里,化作细小的、灰烬般的粉末。“那是根。他一直在吃自己的根。吃得越多,根就长得越深。长得越深,他就越饿。”
窗外,那棵枯树的颤抖停止了。
梦娜看见,一根漆黑的根须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根倒悬的脐带,直直垂向地面。根须的末端裂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还在蠕动的髓。
它在等她。
“妈妈,”梦娜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你身上的淤青……”
“是根在找我。”母亲答。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虽然冷,但那是阳光穿过冰块的那种冷,带着一种正在碎裂的透明。“每一次他动手,根就深一分。可他不知道,根不是往土里扎的。它是往‘我’这里扎。”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所有的根,都长在我这里。从我们结婚的那天起。他以为他在打我。他不知道,我只是在替他接收他自己。”
“每一条根,都是他自己。”母亲说。淤青不再移动了。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却开始发光——每一块都是同样的幽暗金色,每一块都像是黑夜里被埋在土中的种子,正拼命地、徒劳地想往上长。
“现在你明白了,”母亲说,“你掌心的花,不是因为你害怕他。是因为你承载了他不敢承载的一切。”
“你的愤怒,开出靛蓝的玫瑰。你的悲伤,开出含露的鸢尾。你的恐惧——那条曼陀罗,猩红如血。那不是你的怪物。是他的。”
“他把他不敢吃的东西,都种在了你身体里。而你,把它们开成了花。”
梦娜低下头。
根须仍在疯长。它们从掌心扎下去,穿透地板,穿透黑暗,穿透那些腐烂的落叶和冬眠虫豸僵硬的尸体,扎向更深的、母亲所说的“最黑最冷的地方”。
在那里,她触到了另一根。
那根比她的粗,比她的老,布满伤痕,仍在无声地、绝望地往下扎,想找到某个不存在的光源。
那是父亲。
不,那不是父亲。那是父亲的根。他看不见它,却一刻不停地喂养它。用牙血,用拳头的痛感,用廉价酒精焚烧过的胃壁,用那个三十平米房间里永不消散的沉默。
根,在黑暗中抬起了头。
它说:“饿。”
肉摊消失了。
艾德站在一片白得刺眼的光里。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任何可以定位的参照物。只有白。白得像骨头的切面,白到让眼睛产生一种被灼烧的错觉,却什么也看不见。
胃里那块“心”还在搏动。
但它变了。
艾德把手按在胃的位置,他感受到的不是皮肉和布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的手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直接触碰到了那块被吞下的东西。触感是活的。是跳动的。是——
他摸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个跪在东边屋子角落里、满身淤青的母亲。她沉默的表情被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一朵被夹在书本里太久的干花,一碰就碎。艾德的指尖越过她的轮廓,触到了一个更小的身体。
那是他从未抱过的女儿。
女儿蜷缩在床角,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那面冻结的湖面正在碎裂。裂缝像闪电一样劈开冰层,湖水涌上来——那是被他吞进喉咙又在胃里沉没的所有眼泪。
然后他摸到了自己。
不是在□□里,而是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锁孔里。他是一把钥匙,却找不到锁。他的身体被折叠成畸形的姿态,塞在那冰冷的金属腔道深处,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扭动。
“你是谁?”
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骨头和骨髓的缝隙,从血管内壁刚刚凝结的血痂上,从后槽牙那个被咬碎的缺口里。
“我问你,”那声音说,像刀尖划过冻了太久的玻璃,“你是谁?”
“艾德。”他回答。
声音没有回应。它只是把这个问题重新推回来。像一面镜子,却映不出他的脸。
“你是父亲。你是丈夫。你是儿子。你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人。你是那个在肉摊上追老鼠的人。你是——”
声音停了。
然后它说:
“你是什么?”
艾德低下头。他的身体开始溶解——不,不是溶解,而是被翻开。一层一层,像一只手翻开一本泡过水的书。第一层是父亲:醉醺醺的,拳头紧攥,指缝里全是愧疚的泥。第二层是丈夫:沉默的,疲惫的,眼里有妻子淤青的倒影。第三层是那个十二岁的男孩——他的腿瘸了,他的背上全是棍棒的印记,他跪在一个臃肿男人的脚边,一口一口咽下自己被打落的牙齿。
“往下。”那声音说。
艾德翻开了第四层。
是那只老鼠。湿滑的皮毛,尖锐的吱叫,在他的手心里抽搐,被他撕开,吞下。它的眼睛在临死前闪过一瞬光——那光芒照出了一只更大的野兽的影子。
“再往下。”
第五层是那棵树。倒着生长的,根扎在胸口,树枝从眼眶里伸出来,叶子全是未经流出的眼泪。树下有一个女人,满身淤青,正在把一只雏鸟埋进泥土。一个女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的心跳——每跳一下,他胃里的那块“心”就跳一下。
“再往下。”
第五层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狂风折断最后枝桠。一个人跪在那里,膝骨碎裂,舌头被拔,眼睛被剜,却仍在无声地嚎哭。他试图喊出的音节黏在喉咙内壁上,干涸,剥落,落入空荡荡的胸腔,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是谁?他忘了。
“再往下。”
“没有了。”艾德说。
“有。”
他的手还在往下翻。手指颤抖着,指尖已经磨出了血。然后他翻开了最后一层。
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空的。是黑暗。纯粹的、原始的、那声音所说的“最黑最冷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叫作“自我”的东西。
只有一种感觉。一种存在方式。
黑暗本身。它活着。它呼吸。它饥饿。
“这就是你。”声音说。不是谴责,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比时间更古老的陈述。“这就是你们所有人。”
“不——”
“你们为什么吃肉。”
声音没有问。它在陈述。
“你们为什么打人。”
在陈述。
“你们为什么哭。”
还是陈述。
“因为饿。”
艾德的胃剧烈痉挛。那块搏动的“心”终于撕裂了——从里面钻出一个东西。湿漉漉的、睁不开眼的、颤抖的。不是老鼠。不是树。不是哭泣的男人。
是一个小孩。
他蹲在黑暗里,双手捧着一朵刚开的花。花瓣是淤青的紫色,瓣缘镶着一圈微弱的金边。他抬起头,看向艾德,看向他翻开的最后一层虚无。
他张了张嘴。
他说:
“爸。”
然后花谢了。
艾德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开裂。不是皮肤,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深处的东西。裂缝从他的瞳孔向外延伸,像根须扎进黑暗,扎进母亲颈侧的淤青,扎进女儿掌心的奇异花朵,扎进那棵倒长的树的每一片叶子。
他在裂缝里看见了光。
不是白光。不是那间冻结的餐厅里惨白的无影灯。是一盏路灯。破旧,生锈,钨丝将断未断,光晕昏昏欲熄,像一颗垂死的心脏,仍在胸腔的铁笼里不肯停跳。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抬起淤青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回来了?”她说,“饭凉了。”
他站在三十平米的小屋门口。没有窗户,只有通风管道。他从管道的缝隙看出去,看见了一棵树。枯了。死了。树干里全是虫蛀的洞。但从那洞里,竟挤出了一根细小的嫩绿。嫩得近乎透明,绿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然后他醒了。
不,他醒了。
他在哪里?他在自己家。他在卧室。他没有吃老鼠,没有生吞肉块,儿子夭折在另一个没有兑现的日子,婚姻也未曾结出果实。那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迹。窗外,路灯昏黄,光晕将灭未灭,像一颗正在碎裂的琥珀。
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
“睡不着?”她问。声音含混,带着睡意。
“做梦了。”
“什么梦?”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梦像一条蛇,已经从他喉咙里滑下去,蜷缩在胃里,不肯再出来。
女人没催他。她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后背。那只手是有温度的。
“睡吧。”她说。
他躺下来。黑暗重新合拢。但这次不是粘稠的、窒息的那种。是软的,厚的,像一层刚翻过的泥土,压在身上,不重,倒像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住。他闭上眼。
在那道即将阖上的黑暗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粒种子。
它躺在最黑最冷的地方。
静静地。
等待春天。
窗外,枯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
母亲颈侧的花已经谢尽,淤青却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伤口,不是痕迹,而是一层极薄、极透明的膜,覆在皮肤上,像种子外面的那层种皮。透过它,梦娜看见有什么正在里面安睡。
“它还会开吗?”梦娜问。
“会的。”母亲说,“他什么时候不再吃自己的根,它就什么时候开。”
“那他什么时候能不再饿?”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件,她从未说出口的事:
“我嫁给他时,他告诉我,他这一生最怕的是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他把那句话种在自己心里,每天浇水,每天施肥,每天看着它发芽。他不知道,恐惧本身,就是最大的种子。”
“他怕变成恶龙,于是把自己关进笼子。他不知道,笼子里的黑暗,是会自己长出牙齿的。”
“他吞下所有的愤怒,以为那是温柔。吞下所有的委屈,以为那是担当。吞下所有的疼痛,以为那是坚强。可他的胃袋,消化不了这些。只能腐烂。只能变臭。只能长出新的根。”
“直到有一天,根从他的喉咙里伸出来,他的嘴巴就再也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梦娜低下头,掌心那根须仍在轻轻搏动,与母亲体内的根连着,也与那个在黑暗深处徒劳寻找光源的人连着。
“我能,”她顿了顿,“我能替他把那些根吃了吗?”
母亲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女儿,目光很轻,轻得像那只深埋地底的、未曾睁眼的雏鸟,它终于咬破蛋壳,顶开泥土,看见了满天繁星。
“不能。”她说,“但你可以替他开出一朵花。”
梦娜摊开掌心。
那里,那根针细的根须末端,正缓慢地、颤抖地,旋开一朵极小的花苞——不是靛蓝,不是紫色,不是猩红。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切面的白,白得像那间没有影子的光室的白,白得像那个孩子捧在手心里未曾绽放就凋谢的花。
不,不是白的。
花瓣在缓缓展开,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边。
“这是什么?”梦娜问。
母亲看着那朵花,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依然是两座塌陷的矿井,却第一次有了光——不是灯,不是火,不是太阳。是一粒种子,在矿井最深处,轻轻地,炸开了它的壳。
窗外,那棵树枯槁的枝头,挤出了一点点绿。
——故事仍在生长,在泥土深处,在血脉尽头。在某个人终于停下来,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