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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鲜活的敌人变成了闪耀的军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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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与中原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厉东一带,北风带着牲畜的臊味从东边灌过来,
顾卿安勒住缰绳,看了一眼东北方向,却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星夜,昨日商议的火光还没起来。
他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列阵的两千骑兵,照枭鹤朝昨夜的嘱咐,其中有八百骑射。
马衔缰,人无声,草原上的月亮明晃晃,黑夜里不需要火把,就着月光能看清近身士兵的面庞。
片刻后,他拔出腰间的剑,利剑出鞘的声音赫然一响,剑尖朝前方指着轻挑一下。
离顾卿安最近的士兵立即会意,握紧缰绳,缓缓策马而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哒哒作响。
后面的人见前面的人动了,也依次而有序地运作起来。
两千人变成了辽阔草原上一个缓缓移动的黑点。
渐渐的,马蹄声由慢到快,带起连锁反应,像地底下滚过的闷雷。
火把在士兵策马途中同一时刻点燃,两千支火把连成大片的移动火海,从东面直扑厉人营地。
一个厉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便看到无数火把组成的移动火场,那个厉兵赫然一惊,瞬间清醒:
“敌军夜袭!东边敌军夜袭!”
惊恐慌乱的喊叫声,将其他睡眼朦胧的金人唤醒。
“夜袭!是夜袭!”
顿时,敲锣声,脚步声,号角声,厉人掀被子起身收拾行戴,井然有序的同时又乱作一团
他们不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只得破口大骂这帮汉人难缠
厉人主将的反应不慢,判断这是主力来犯,便下令各营往东集结,小部分留守大营。
辎重营的守军也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人站在粮垛之间,攥着刀以备不时之需。
而顾卿安没有冲进营地。
他带着骑兵在厉人营地的边缘反复冲杀。
打一阵,退一阵,退了再冲,一时间兵器碰撞交错的声音起起歇歇
他没有往西北方向留目,也不需要看。他只要听到那声爆炸,或者看到那片火光爆出黑夜的笼罩就好。
厉人营地西北方位,枭鹤朝带三百精锐从北面山谷,持续靠近粮草营。
那片兵器交击的发出破碎脆响的另一面,只有一阵衣料划过长草的沙沙声。
行至厉兵辎重营百丈之内时,枭鹤朝留了二十人照看用于撤退的马匹,
她背上斜背一把苗刀,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带着剩下的人疾步而行向目标方向前进
步至二十丈时,他们从自立行走改为俯下身,脚尖与手掌同时接触地面。
以一种均匀但不缓慢的速度,在草里一步步靠近。
粮垛里的守兵听到不远处的细微动静。
火把一照,空无一人,那片传出异响的草地,只有风吹长草的萧响。
而扭头的下一秒,就被枭鹤朝捂住嘴抹了脖子,
刀刃刮过那厉兵的脖子时,带出了闷闷的喉管割裂声
带有薄茧的手掌上沾染着泥土和少许血迹,被她随意地在自己衣摆上抹去
听到其他粮垛里传来不同程度的,同样的喉管割裂声,扭头,便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兵从草垛中走出。
而紧接着,最深处的粮垛里突然发出一声喊叫,枭鹤朝微微一惊,那声音随即变闷,再然后就熄了声。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查看,是陈二虎,
陈二虎将手里已经咽了气的厉兵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
“俺没弄干净,大人莫怪”
枭鹤朝微微点头,把食指竖于唇间:“嘘——”
陈二虎立马闭了嘴,只见枭鹤朝靠近粮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开时,那火折子受风,折心微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抬手将火折子拢住,几息之后,折心又亮,
北风从她后背灌过来,将火折子吹出火舌,忽然窜出顶端,烫了她的手
但她没有将手缩回,只是面无表情的将火折子往粮垛里一扔,其他人也纷纷掏出了火折子。
而一个叫张逢的士兵,掏出火折子的同时,又掏出一个小竹筒,竹筒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液体,往粮上一倒,又用火折子一引,顿时,他这边的火势燃的比其他人都快。
枭鹤朝眼神一亮,一拍大腿:“你小子真聪明!忘了让你们带几坛酒了!”
张逢咧嘴一笑:“大人过奖了”
枭鹤朝灵机一动:“话说,我不喝酒,你们说厉贼的酒能点起来不?”
陈二虎闻音,立马跑出火场,不到半刻,他提溜着两坛酒跑了一会,气喘吁吁:“大人……这帮蛮子不吃细糠,都是烧刀子”
“烧刀子好啊,烧的旺”枭鹤顺手接过一坛就往粮垛上泼,顿时酒味漫出来让人有些上头。
陈二虎更是直接,直接砰的一声把手里那一坛酒砸在粮垛上,酒坛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的酒浸入粮草,火舌一舔即燃
枭鹤朝见火烧起来,一声令下:“撤!”一群人先后撤退,
其他留守的厉兵发现枭鹤朝一行人时,已经晚了,
那火焰已经在厉人的粮草上肆意蔓延,至无法轻易扑灭的地步。
不知是因愤怒,还是见枭鹤朝带的人少,又或者是什么对敌本能,
厉人持矛追出,并与之展开交锋
东边正在厉兵主力周旋的顾卿安看到那冲天大火,他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火龙蜿蜒盘旋,北风把浓烟吹向南面。
他知道,枭鹤朝得手了。
此刻盛景,厉人主将也看到了营地里爆发出的火光,他倒也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一切:“不好!中计了!”
他们的攻势忽然变乱,大部分厉兵都在回望自家营地,那火光宛如一记重锤,让整个军队都沉默了一瞬
顾卿安策马看了一眼攻势变缓的厉兵:“传我令下去,全军撤退!”
“将军有令!全军撤退!”
“全军撤退!”
两千骑兵之间互相传递着号令,一边打一边从厉人营地的边缘脱离,他们的来去像一阵风,来之匆匆,去之匆匆
顾卿安没有往南撤太远,他们在东南方向的一处缓坡上停住:“就地休整!”
结束这一轮佯攻的士兵,有的躺在草地上闭目,有的喝水,有的咳嗽,有的大口喘息:“这打仗不管到啥时候都累人啊”
“清点伤亡”
顾卿安看了一眼厉兵往回撤的黑影,摘下头盔,又望着西北方向,那抹泛白的天际,并没有出现那抹身影。
此时厉人营地火光冲天
百丈看马的二十余人见厉营火光,长鞭挥舞,空气中炸开一声鞭响。
由二十个骑兵挥鞭齐下,数百匹战马同时开始向厉营进发
那厉营辎重营此时烈焰腾空,火从粮垛的缝隙里往外钻,北风一推,整片粮草营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座熔炉。
留守的厉兵数量比想象的要多,枭鹤朝一行人被迫与厉兵展开交锋,围过来的厉兵远超枭鹤朝等人数量。
枭鹤朝等人也不甘示弱,见厉兵靠近纷纷拔剑,一边与之对峙一边回撤,两个厉兵从撤退的方向围上来,陈二虎心一横,直接拿着刀扑上去就要砍,那两个厉兵手握长矛,顺势迎上。
陈二虎的身体被贯穿了,两个枪头贯穿了他的宽厚的身体,他喷出一口血,溅在厉人的脸上。
那两个厉人目狰狞,想要拔出长矛
陈二虎睁大着眼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更没有倒下。
他向前一步,两步,
枪杆透过他的身体被血染红,他展开双手将那两个厉兵死死抱住,然后带着厉兵扑进火里。
正在警戒的枭鹤朝不经意间瞥到这一幕,微微一怔,随即对其他人大喊一声:“保持队形!”
火已经大的可以照亮大半个厉兵营,两个厉兵被火吞噬的惨叫声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再次起伏。
几个厉兵认出枭鹤朝:“元帅有令,取枭鹤朝项上人头者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更多厉兵围了上来,要知道枭鹤朝可是敌军悍将,其原主将左将军战死后,
她临时统军期间杀伐果断,且热衷于斩草除根,其宣扬要在战场上善待俘虏,但她从来都没有抓到过活的俘虏。
厉兵逼近,手持长矛对枭鹤朝一捅,枭鹤朝侧身一躲,同时一刀将横在自己身前的枪杆砍下,
长矛带着枪头的部分落地,没了枪头,那厉兵手中的就是一根木棍。
持矛的厉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枪杆,未及反应,枭鹤朝刀光一闪而过,刀刃从那厉兵脖子上划过,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刀锋掠颈,只留一道浅浅血痕。
那厉兵僵了刹那,随手丢开断枪,死死捂住脖颈,鲜血顺着指缝涌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转瞬便没了气息。
其他厉兵见此情形下意识后退,但仍然有几个不怕死的冲上去,结果和那个厉兵一样,被枭鹤朝的人一一收割,血溅当场。
两军对峙之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到近传来,枭鹤朝抬头,是自己先前留下的二十个看马的骑兵将至
厉兵回头,却见两个高头大马的铁骑,手持长矛,一同将一个厉兵捅穿。
紧接着那个倒霉的厉兵”嗷”的一声,被挑至空中,甩至两个骑兵马后,重重摔在地上,血从口中流出,死了。
就这样二十个骑兵在从外面把厉人的包围圈杀出一条血路,厉人大乱。
与此同时数百匹骏马涌入人群,其他人在那些骑兵的掩护下纷纷上马,战势扭转。枭鹤朝见机一个口哨,一匹红鬃烈马撞开厉兵,冲入人群跑到她身边,她翻身上马。
身边的骑兵顺势丢给她一把长矛,她抬手一把握住,单手握紧缰绳,顺手一枪捅死一个厉兵:“莫要恋战!速撤!”
她纵马疾驰,带着一队骑兵杀开血路,一骑绝尘破北风而去。
几个厉人原本策马追出了几里地,但最终还是返回营地稳定火势,唯有厉人副统领,紧追不舍。
“大人!咱们一块上去捅死他”枭鹤朝身边的士兵说
“不行,他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你们走,我对付他”
枭鹤朝手中缰绳一紧,马儿顺着缰绳牵引回过身,看着那厉人副统领追过来的身影。
“大人!我们怎么可能留你一人在此?!”几个士兵勒马回头,挡在她身前
枭鹤朝眉头一皱,怒道:“滚!别跟老子抢军功!”
那些士兵闻言一愣,在战场上军功可是士兵吃饭的命根子。
沉默片刻,那厉人副统领的叫骂声远远传来,他们自知无法再撼动她的念头:“那……大人您保重!”
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然后策马离开了。
枭鹤朝没有看他们离去的背影,她只是高高仰起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追赶过来厉人副统领,
他手中弯刀已经出鞘,月光照在那白刃上晃成一抹光影。
没有任何停留与口头对峙,没有任何眼神交接,那厉人副统领只是骑着马袭来,白刃高举,只要靠近枭鹤朝,就会直接将她斩于马下
枭鹤朝到底和他存在体格上的差异,
她虽然比普通女子健硕,但和魁梧的厉人比,还是差了些。
知道不能硬碰硬,所以在那厉人冲过来时
她驱马奔着那厉人副统领疾行,临近时她向外翻身,悬身在马侧,那厉人顺势砍了个空
那厉人见没伤到枭鹤朝,心下一横直接一刀砍了她的马背,一声长鸣,战马受惊挣扎。
她被甩下了马,摔在地上,尘土在她身上翻飞,但是来不及犹豫,在地上滚两圈后迅速爬起:
“下作手段”
那眼里透着怒,又带着一抹冰冷。
她右手举过头顶,握住背上的刀柄,刀背磨过刀鞘的声音在她背上铮然一响,
一把苗刀在手,她眸光微暗,那厉人副统领策马迂回,再次举起刀冲过来,
一息,两息……
三息之内,那厉人副统领冲至身前,弯刀劈下。
她侧身躲开刀锋,同时苗刀刺入马腹侧面。
刀进,刀出,血飚三尺,
马受惊伤,狂性大发,把那厉人副统领甩下来。
她拔刀后退几步,在那副统领落马叫骂着,准备爬起来时,她迅速上前,没有犹豫,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头颅落地滚动几圈,就和枭鹤朝一开始坠马一样,但不同的是,他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
天际飞鸟成行飞过,一切归于寂静,草原上又只剩风声。
枭鹤朝轻咳,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看来方才坠马,多少都造成了一点内伤。
她随意用手腕擦了擦唇角,几步上前,从自己玄甲下撕下一块红布,将那厉人副统领的头包起来拎在手里,
这一拎,鲜活的敌人变成了耀眼的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