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谋士天天都在摸鱼》水香女史

8、第 8 章 夜深了，帐

　　夜深了，帐中将熄的火炬投下一地残灰，火光映出了竹帘后隐隐绰绰的纤影。
　　行军打仗途中，热水十分难觅。叶郢穿着一身脏衣，险些要不顾天寒水冷，跳进小河里洗澡了。
　　他又怀念起在家能天天冲澡的日子……谁知道古人的日子这么艰苦啊！连热水都只有上层军官才有权享用。
　　他曾经偷瞄了一眼军士们啃的胡饼，就是在白饼上洒了几粒碎芝麻，形状和他在新疆时吃过的馕差不多，硬得能磕掉牙齿。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种田文，要是在军中摆起小摊儿卖烤肠，指不定能赚个盆满钵满！没错！这一定就是他拿的剧本！
　　拯救乱世，解民倒悬，跟他有什么关系？
　　帐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几名亲兵服色的士兵抬着一个大木盆，进退之间洒出了一点水，洗得脚边青草发亮。
　　他们吭哧吭哧地把木桶扛进了室内，这才擦一擦额头的汗：“大帅吩咐我们，将这桶热水抬来，给先生洗浴。”
　　叶郢看了一眼白气蒸腾的浴桶，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他煮来吃了。
　　……你别说，这蛮子还挺细心的。
　　道完谢后，那两个卫兵还站着不动，直到叶郢瞪了他们一眼：“我不用帮手！”他们才行了个礼，深黑的面上闪过一朵红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风又被挡在厚重的毡毯后面。
　　叶郢只是犹豫了一瞬，就一个鲤鱼打挺，解开衣服，在盛满热汤的木桶中打了个滚。
　　浑身的尘土和血污都被洗净了，他的心情也是久违的轻松惬意。
　　泡过水的伤痕泛着酥麻的痒意，似有万千小虫在蛰。
　　他想起本科选修过一门中医药理学，虽然是凑学分的水课，他脑海中还依稀记得几个方子。
　　不知有没有法子祛除这难看的疤痕。如果有的话，他倒想给萧寰也送一点。
　　多好的一张男模脸！却被眼下那道疤搅得像鬼见愁。
　　叶郢用手掬起水流，淋在细瓷一样的柔肤上。少年人的身躯纤细匀称，除了丑陋纵横的瘢痕，几乎可说是完美的。
　　一对薄薄的蝴蝶骨像羽翅一样，伸展在他修长的背脊上，又被长至腰际的黑发掩过了。
　　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身板儿，真的能种好田吗？他表示怀疑。
　　当下他披上衣服，扶着桶沿做了一组弓步蹲。
　　就在他寻觅石头，试图再做一组卧推时，帐外传来了一阵空灵的笛声，忽近忽远，仿佛自水底传来的一般。
　　他的心忽然像被人揉皱了，一种异样的温柔升了起来。
　　他被笛声牵引着，只披了一件月光白的圆领单袍，独自走了出去。
　　林中雾气弥漫，幽蓝夜色笼罩了大地。人声渐歇的营房中，只有篝笼中幽暗的野火，在脚下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
　　前方视野开阔处，立着一人一马，那马喷着响鼻，马上的人青衣布裤，长长的衣摆遮过了木制的鞍桥，容颜清癯，似已多日未眠。
　　脚步声踏过碎枝，陆元白转过了头。
　　叶郢看了看师父背上的行囊，手指在衣袖中攥紧了。
　　“先生这便要走了么？”
　　嗓音沙哑，像压抑着什么。
　　陆元白早已嗅到少年人身上皂角的清香，仿佛来到了一树早开的梨花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为师在此已等候你多时了。”
　　叶郢红了脸，想到自己方才躺在浴桶中太舒服了，竟然还打了个盹儿，浑没听见笛声，教师父在幽凉的夜露中等了许久。
　　只听一声呼哨，马槽发出了一阵响动，接着跑来了一匹四肢矫健、毛色油亮的战马，鬃毛贴着陆元白胯/下的雄马，竟是一匹枣红色的汗血马。
　　马鞭一挥，卷起枯叶，指向前方蜿蜒的大道。“由此前去，需经十二座舟桥，二十个官驿，水陆兼程，三月有余，便可抵达我此行的终点。”
　　叶郢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长路无尽，夜色深沉，他却仿佛在林木尽处，看见了一片舟市繁忙的景象。
　　早起的渔夫肩上扛着细密的麻绳网，几尾长江白条在网眼里跳动不休，鳞片散发着潮腥气。网中还有懒洋洋的胖头鲢子，一张一合的蛤贝，和一个长嘴突出、宛如镰刀的巨物……
　　只有生长在江边的孩子才知道，那是一头长达一丈的白鲟。做成鱼羹，肉质鲜美无匹。衬着碧绿的小葱，那鱼片和白色的豆腐块相似，入口鲜甜，娘从前只在过年时才给他做……
　　模糊的记忆渐渐消散，他在黑夜中直视着陆元白，颤声道：“先生……可是要去梁国么？”
　　陆元白目光悠远，落在浓重的夜雾里，仿佛盯着一幅徐徐展开的舆图。
　　“有一兵家必争之地，控山阻河，平原广袤。西临并州，北齐得之可东出函关，进窥中原；南临扬、徐二州，南梁得之亦可收复故都，提振士气，北伐进军！。”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叶郢失声叫道：“冉国！先生此去，莫非是要以冉国为棋，扰动整个局势么？”
　　陆元白的语气平淡，可眼神分明是势在必得：“不错！南梁的一帮蠹虫鼠目寸光，只求自保。可若要北伐，必得冉国！”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略带潮气的泥土上指画起来。
　　“梁国自失洛阳，退保建康，便失去了广阔的养马场，只能走海路，和东北的高句丽互市。原先姒氏未兴，还能从蜀地连通西域、吐谷浑，购买日行千里的良马。如今蜀地又入北齐彀中，高句丽慑服于高湛，马匹只有更加短缺。”
　　说着，他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叶郢转瞬间便明白，若无良马草场，仅凭舟师之利，在北方的千里旷野上是断然无法和胡人的战马对抗的。不训练骑兵，收复中原、回返故乡就是一个笑话！
　　他眼前又浮现出逃难到西炎的汉人流氓，数十口人聚居在一顶小小的茅草屋里，被西炎贵族像牲口一样呼喝来去，冻饿而死，无人怜悯。
　　不知南梁国内，又有几人像先生一般，执意北伐，不为争夺权势，只为解救无辜？
　　陆元白转向叶郢，不自然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如水的诚挚：“梦归，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你我师生二人联手，莫说一个小小的冉国，就是搅弄这天下风云，也未尝不可啊！”
　　他说得热血飞扬，叶郢的脑中也迅速勾勒出一幅山川地形。这冉国号称一片纷飞战火中的世外桃源，虽在四战之地，蕞尔小国，但治理有方，民生安定。
　　国主冉越本是赵国段弋的养子，也是麾下最得力的将士。段弋无子，对冉越爱若己出，抚如己子。冉越因不满段弋贪残，坑杀汉人，遂揭竿而起，杀父弑君，杀尽段氏宗室百口人。他还颁下“杀胡令”，城中连胡子有点弯曲、眼珠颜色较浅的汉人都难逃被杀的厄运，一时羯人几乎绝迹。
　　他在邺城定都，控制着司州、冀州和豫州最肥沃的土地，在这里兴复礼乐，礼贤下士，税率回到了变乱前的三十税一。遇有战事，百姓无不捐献锄头铁犁，自愿从军，抛头颅洒热血。北齐盯着这块肥肉早有多时了，无奈国中动乱不断，直至高湛继位，才有短暂的平静。
　　陆元白猜测，在吞下西炎这块肥肉后，北齐的贪心不会止足，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冉国！
　　假使冉国落入北齐之手，南梁淮北的大片土地危矣，建康也真如别名“石头城”一般，成了一座光秃秃、失去屏障的危城。常言道“守江必守淮”，早在三国鼎立时，曹操便派重兵把守淮肥，孙权数次派兵袭扰，皆败退而去，足见此地对南北局势的重要。
　　陆元白要做的，便是先其一步，进入冉国，竭力游说冉越，改变中立不倚的立场，和南梁结盟，共御外侮！
　　叶郢十分清楚，若按历史走向，冉国立国时间十分短暂。在萧寰登基后，很快就为新立的羲国所灭。
　　可是如果他不投靠萧寰呢？
　　如果他归老林下，优游卒岁，过着种田打鱼的生活呢？
　　失去了幕下第一智囊——天下无双的谋士“明夷公子”，萧寰就是北齐的一个将军，直到功高盖主，不知避退，最后是落职而归，还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
　　陆元白空洞的眼白盯在他脸上，似从那犹豫踌躇中觉出了别样的东西。
　　叶郢抬头说：“不肖敢请先生在前途候我三日。萧寰他毕竟……于我有恩，不告而别，行不由径，非君子所为。三日后，我必追随先生，共入冉国……谋一片天地。”
　　他想，此行定要经过故乡。那里遭遇了战火洗劫，又经过了惨绝人寰的屠城，如今该是什么模样？此生若是有份，他还可以魂归故里……
　　无论是千年前的水泽之乡，还是千年后的湖畔名城，那里都是……他唯一的家。
　　天际翻过一抹鱼肚白，林中的寒雾逐渐敛去，枝叶变得清晰。陆元白不再多耽，一振缰绳，那马人立而起，很快便四足踏地，如飞而去。
　　语声断续，散落风中。
　　“三日后，我在枳驿等你。”
　　叶郢对着他的背影拱手：“先生前路珍重。”
　　陆元白的心却深深沉了下去。他精心雕琢出来的好学生，冰雪心性，不染尘埃，该是永远不懂世间情爱为何物，像普照众生的菩萨才是。
　　是错觉么？为什么在遇见萧寰后，他的学生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他也不甚明白的变化。
　　曾经对他无话不说，现在他却看不透他的心了，仿佛那里有无数个上了锁的小格子。
　　朝阳将叶片染成金黄，露水滴在面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眼前的黑暗变幻成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红烛刺眼，少年眼底盛满了孺慕和相思，噙着泪，吻在他冰凉的唇角……
　　笛声乱了。
　　马鞭卷起寒风，他像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狠狠地抽在青衣下嶙峋的背脊上。
　　有些事，他不该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