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北人饮宴, ...

  •   北人饮宴,当然是快刀割牛炙,大碗斟酪浆。林中若有什么野猪、黄羊之属,也都被将士们打来做了下酒菜。
      那酒极清,是萧寰为了犒赏手下,特意从西炎皇宫的酒窖中搬来的汾酒。普通的酒颜色浑浊,酿制粗糙,没喝一口就要吞下去一大块酒糟。这酒外观就和水一样透明,酒量不好的人沾一滴便醉了。
      这人要一醉,嘴上就失了阀门,说话便没那么讲究。
      早在萧寰和叶郢并肩出现时,众将领就舔舔嘴唇,相视一笑,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
      尤其是这汉人少年还披着将军的那件黑狐大氅,白净容颜和一株水仙相似,微微的笑颜似带一抹羞赧。
      谁人不知他的身份?就连没有参与攻城一战的兄弟,也听闻那手段残忍、心思歹毒的暴君死于一个文弱少年之手,死时还一/丝/不/挂。
      这少年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无数双好奇的眼睛围着他打转,叶郢有点坐不住了,面上的笑也越来越僵。
      一名将领越众而出,手上拎着酒壶,走路摇摇晃晃,那壶中的酒几乎不曾洒在萧寰身上。他髡头辫发,身穿胡服裤褶,窄袖短打,正是萧寰麾下第一得力的乌桓将领,人称“铁塔将军”贺拔胜。
      他显然中了酒,胸口都泛红了,黑黑的毛丛像枯草一样,生长在赤色土地上。
      他像跳舞一样,手舞足蹈地说:“嘿嘿,将军……恭喜呀!”
      萧寰看他借醉撒疯,眸色一暗,已有些不满,声音还是平淡的:“哦?众将士舍身忘死,戮力攻城,这才攻下了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广汉城。这是我大齐上下、军民一体的乐事,贺将军此话不知何意。”
      贺拔胜仗着自己是军中乌桓人的统帅,向来不知顾忌。他的一双豹子眼儿越过了主帅,径自打量着端坐饮茶的叶郢,忽然将酒壶塞进了他手中。
      他说话嘟嘟囔囔的,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一个汉人俘虏,凭什么能和将军坐在一起?”说着,还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嗝。
      “我军……我军严禁扰犯妇女,更严禁家眷、军妓随军。嘿嘿,老子已经多日没开过荤啦!不如……不如就由你给众位爷儿们传觞……侑酒罢!”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老贺!使不得!”
      大家都对主帅和这少年的关系有点犯嘀咕,谁也不知两人进展如何。贺拔胜却一抖肩膀,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他平时就富有蛮力,和头小牛犊相似,这一甩,竟把那好言相劝的人摔了个大马趴。
      在一片哄笑声中,叶郢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绽出了一个笑。他两手抱持着酒壶,先给萧寰斟了一杯,双手奉上:“叶郢的命是将军给的,自然该先谢将军。”
      一双纤手捧上了一只荷叶玛瑙杯,仿佛柔白树枝间盛开了一朵血红的莲花,煞是好看。杯中清酿荡起涟漪,揉碎了清俊的倒影。
      萧寰从叶郢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少年,他亮了亮杯底,涓滴不剩。
      他微微笑道:“我也盼先生长空展翮,做我大齐最锋利的一把剑。”
      ——寻常刀剑只可斩杀数人而已,然以口舌为锋,以计谋做刃,则可杀人于无形,攻城下地,无坚不摧。
      围看的将士们纷纷叫好。随军的奴隶将摆满了肉炙、髓饼、马奶的木盘流水价送上来,一时间香气四溢。还有一道王公贵人们才能喝到的驼蹄羹,碗中金黄的汤汁象是还在冒泡儿,胡椒的香味闻着就令人舌尖发麻,仿佛已有一股辛气和着美酒,烧入腹中。
      在“咚咚”的军鼓声中,一队执戟的卫士披覆铠甲,小步跑来,那一排闪亮的矛尖就像水边起伏波荡的芦苇,散发着点点寒星。
      人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萧寰也微不可察地攥住了拳。
      鼓声愈发急促,像在战场上吹响进攻的号角。这一排将士长矛所指之处,动作整齐划一,伴随着鼓点的节拍,竟然具有了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每一次踏地、转身,都发出响亮的“唰”的一声,好似是一人发出来的。在嘈杂的鼓点声中,他们低沉的嗓音穿过衰柳,飞过水面,直上云霄。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①
      歌声沉咽喑哑,像刀剑摩擦之音。
      舞姿愈急,在一片风雷声中,那舞蹈的动作也像在两军阵前对垒。左手挽弓射敌,右手控御马蹄,似有看不见的鸣镝贯穿了敌军的旗帜。
      等鼓点渐渐缓下来时,就似鸣金收兵之刻,队伍的人数也越来越少。
      满地白花花的尸首,在水草间横卧着,如一地不言不响的石头。
      终于唱至最后一句歌词:“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鼓声骤停,唯有荒草飒飒,水声澹澹,风走过一地枯黄的叶子。
      对这一幕精心排演的军舞,竟然没有人出声喝彩。他们是不是都和主帅一样,低垂着头,默默想起了战死的兄弟们?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响了起来,这才把人们从哀伤中拉了出来。原来叶郢斟酒斟到了贺拔胜的面前,贺拔胜竟然强行将酒灌进了他的喉间。透明的佳酿从湿红的唇上溢出来,点漆般的眸子都呛红了。
      开玩笑,他在现代每次碰到社交酒局,导师带他们和大佬social,他都会提前吃一包头孢,从此再也无人敢让他喝酒,除非想让他进icu。
      贺拔胜的一只铁手还固定住了他的手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拉进怀中。
      “主帅有所不知,刚才兄弟们喝酒,说好谁干一杯,就要说一个荤段子。主帅可以免罚,不知这……嘿嘿……”说着,还把手在他脖子上撩了一下。
      从那胡子拉碴的嘴里喷吐着酒气,就贴在叶郢的耳后根。叶郢厌恶地挣了一下,贺拔胜却将他拥得更紧了。眼看叶郢被手下将士推来抱去,萧寰的手捏紧了玛瑙杯,几乎要将杯子捏出裂纹来。
      没能从萧寰那里得到帮助,叶郢只好放弃了挣扎,闭了闭眼,一开口,竟是十分的镇定:“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②
      “还有呢?”
      “没啦!”
      贺拔胜瞪大了眼睛,他虽然听不懂之乎者也,但这段话里一个脏词也不带,明显不符合他的胃口。
      叶郢看出了他的迷惑,微微一笑,解释道:“南子是卫灵公夫人,美艳绝伦,素有淫/乱之名,却把持着卫国朝政。孔子过卫,想要推行自己的治国理念,只有去拜见她。孔子的学生子路知道了很不高兴,怀疑老师和这位艳妇有什么不伶俐的勾当,吓得孔子连连发誓。我们今人谁也不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这岂不是很有趣么?”
      贺拔胜想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本想借机羞辱他,反而被他说了一大通经书,脑子越绕越迷糊了。叶郢刚要起身,却听“哧啦”一响,他的白衣领口被贺拔胜撕开了。
      酒壶砸落在地,碎成了千百片。
      贺拔胜一手在他光/裸的肩头抚摸,一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摩挲着他鲜红的唇角。
      他的眼神却直直盯向主帅,分明是在挑衅。
      只听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若我向将军求一恩典,让他到我的帐下来呢?”
      你是战神又如何?若不是我带来的这三千乌桓铁骑,你萧寰能有今天?“龙骧黑槊”能有今天?
      可他时至今日,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队副,连军主的名号都没有。
      连他昔日的手下都高升了幢帅。
      他借着酒意,露出了一个狞笑,在那一对白玉般的耳廓上舔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叶郢毫不怀疑,自己要敢擅动一下,他就会把自己的耳朵咬下来。
      他的内心很不平静。
      苍天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在现代连男生的小手都没拉过啊!
      怎么来到这里成了人人可欺的妖艳贱/货了!
      他虽然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但一来出身于比较保守的家庭,二来从小到大身边的环境也比较正派。尽管这个群体整体上玩得很花,他却直到27岁还抱着找一个灵魂伴侣的念头。
      哪里知道古代人玩这么大……如果现在气死了,我能穿越回现代吗?!
      真是有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就在他扭头逃离那一条恶心的舌头时,一股温热的东西洒了他满身。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都快睁不开了。
      一个人头从他面前飞过。
      萧寰的剑重又弹回了鞘中,快得像一闪而过的幻觉。
      就在这一瞬间,贺拔胜已经身首异处。他到死还睁着一双环形的大眼,茫然地看着周身飞旋的景色。
      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郢“咕咚”吞了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萧寰使用黑槊之外的兵器,还道他腰间悬着的长剑是装饰呢。说这货是四肢发达的武夫还真没错,什么兵刃到了他的手上,都仿佛和自身融为一体了一般,如臂使指,如影随形。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长发沾满了血污,白衣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浑身臭不可言。
      可萧寰却走近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还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高高举起。
      不用刻意高声,他冷淡的嗓音里自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威严,充沛的中气在百万军中都能远远传开。他一发话,所有欢闹都停了下来,连倒酒的杂音都不闻。
      “诸位将士,此次出征,得以全胜,并非我萧寰一人之力,也并非我大齐一国之力。”
      “君王无道,民怀怨尤。若非那姒文昭暴虐荒/淫,臣民不附,我等要想取胜,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顿了顿,看着身旁似在发抖的少年,话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翻越雪山,造筏运粮;舍弃益州,直捣广汉,这诸多计策都出自叶先生的谋划。”
      “晋、楚两国得百里奚而不知重用,秦穆公识英雄于微末之中,用五张羊皮换回了贤臣,终于走上了图王定霸之路。”
      “我大齐要做识英杰、重英豪的秦穆公,不做有眼无珠的无道昏君!”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遥遥向万千将士祝道:“三军听令,此杯敬西炎第一死士,也是我大齐第一勇士!”
      在雷动的欢呼声中,叶郢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水光。他也随将士们饮下了一小盅酒,粉面生霞,就如沁了桃花瓣的一江春水。
      他看到那些粗豪汉子的脸上都洋溢着钦佩,和由衷的赞叹,再无半分轻慢之色。
      还有人跨步上前,擂着胸膛大喊:“谁要敢不敬先生,我雷老大第一个先把他眼睛戳瞎了!只怪他有眼不识泰山!”
      不知是谁脖子里挂着个三岁大的孩童,饿得跟个猴儿一样,也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叶……叶先生,这娃儿娘没的早,你行行好,教他念两句书罢!”
      有人起了头,众将士也没了分寸,纷纷围住了叶郢,倒要看看这南朝大儒的学生长得和旁人有什么不同,是四只眼睛还是两张嘴。
      萧寰的手向下一压,四周就鸦雀无声了。他目视众人,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刻得栩栩如生的小玉鱼来,郑重放进了叶郢手中。
      他诚恳道:“萧寰愿以礼聘先生,作我大齐的军师,我必以国士待先生。”
      啊……啊??
      叶郢手中攥着鱼符,只觉有千斤之重。
      这怎么行?他还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呢!
      他可不敢说,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就打定注意当一条不问世事的咸鱼。远离朝堂纷争,找个青山脚下,种几亩薄田,凿几方鱼塘,秋收时就酿点小酒卖一卖,再招个猿臂蜂腰的小后生……咳咳,总之是要保住小命,尽量苟得久一点。若能开辟一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也是一桩美事啊!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众人就一窝蜂冲了上来,敬酒的敬酒,拥抱的拥抱。这些从漠北草原上迁移过来的汉子,举止都十分豪放,在他背上拍一拍,他就有种呕血的冲动。
      不知是谁把那三岁小儿塞进了他的怀中,准是行军太累了,小儿在哪都睡得和树獭相似,牢牢地挂在叶郢脖子上。叶郢手都抱酸了,咧着牙根在笑。看一眼怀中熟睡的白面团子,肉乎乎的脸上五官都被挤成缝了,还把他当成了娘,一个劲儿在他平坦的胸口拱来拱去。
      叶郢苦着脸,进不得退不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活像个初来婆家的小媳妇儿。萧寰看着这一幕,眼角弯了弯,连带着那道浅淡的旧疤都没那么狰狞了。
      小儿饿醒了,却不知道哭,漆黑的大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高大的将军,竟然伸出一根指头,去摸他长长的睫毛。
      众人发现,成日价摆着个冰块脸、像要开棺材铺的主帅,眉目若是松懈下来,就像寻常人家温柔多情的丈夫一样……
      咯嘣一声,小儿的手指被萧寰嫌弃地掰开了,还发出了脱臼的声音。
      ……
      果然,煞神转性什么的,绝对是错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