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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名字 试探,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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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午后最普通的时间段。陆不辞在帮简默整理一批旧档案——这是学徒的标准杂务,不算可疑。老周要求新人在实操之前先熟悉档案系统,简默没有反对。
她一页页翻开那份资料袋。里面是一批三年前的旧目录,记录了已经退休或迁移的质检师的联络信息。翻到其中一页时,她停了一下。
那页上印着一个名字:何亭。退休质检师。曾任黑市质检部。
姜晴的前同事。和姜晴同一个月入职黑市,比姜晴早一年退休。后来不再从事质检工作,去向不详。
陆不辞把这页翻过来。然后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经意的口吻说:"简老师,这个何亭——好像以前和姜晴共事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那种"我正在翻阅档案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的语气。该有的"不怎么确定"的尾音也加上去了。
简默没有抬头。她在看手里的检测仪显示——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名字。
然后陆不辞看到了——
简默的茶杯停在半空。
停的时间不长,但在陆不辞的知觉里——它停了很久。因为简默习惯性地做事不拖沓,喝水是端起就喝,喝完就放下,中间没有间歇。而现在那个杯子停在她的嘴前,没有动。
三秒。
整整三秒。
对于简默来说——这是她在非工作状态下最长的情绪波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手指松开杯沿。她的脸没有表情——但她的左手指腹压在杯沿内侧,轻轻转了一圈。那是她思考时潜意识里去摸头环边缘的习惯——现在没有头环,杯子成了替代品。
"你去档案室帮我把去年的季度报告调出来。"她说。
陆不辞微微一愣——但立刻点头:"好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拐角处,她停了两秒,把身体贴在墙上。
刚才那个"三秒"——她把它记在了心里。不是因为它是破绽,而是因为它不是。简默的反应不是"震惊"——老质检师不会轻易震惊。她的反应是"被触碰到了一个很紧的弹簧"。被压了三秒——压住了。但她压住的是什么?
姜晴的死。和那个名字。和陆不辞本人。
陆不辞离开后,简默独自坐在工位上。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指尖微微蜷着——像准备去够什么东西又松开了。她盯着已经变暗的屏幕,焦距不在这间房里。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不是那个名字。名字不重要。何亭这个人她认识——在姜晴出事前半年就离职了,后来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警方带走调查,和姜晴的死没有关系。
重要的不是陆不辞提了"何亭"这个名字。
重要的是"提了一个名字"这个行为本身。
一个"零经验的学徒"在翻阅旧档案时不小心看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为什么要念出来?一个正常的学徒会把不认识的名字记在心里——因为心虚的学徒害怕自己显得无知。而陆不辞问出了口。因为她的任务不是"当好学徒",她的任务是"用姜晴的名字试探简默的反应"。
这意味着——她已经从黑市那里获得了姜晴的足够信息,知道姜晴是简默的"触发点"。她在测试触发点的灵敏度。
简默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质检中心。
她去了"旧日"。
孟晚正在擦桌子——今天她穿着一条蓝绿色的长裙,裙摆上印着白鹤。看见简默进来,她放下抹布。
"这个时间来?你不是在上班吗。"
简默没说话,径直穿过书架后的暗门,走进了最里面的那间体验室——独坐。这是五间体验室中唯一不对外开放的一间,也是简默三年前住过三个月的地方。
她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房间里只有一把旧藤椅、一张小方桌、一盏灯。墙上没有装书架。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只空花盆,里面什么都没种。
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三年前,姜晴被调度到黑市的调令——是谁签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老周慢慢地、沉沉地说:"调令我看过。签字的人已经找不到了——那个岗位的人员变动记录被人清过。你查了三年,我也查了三年。这条线断了。"
简默握着手机。停顿了三秒。
"再查。"
她挂了。然后打开那扇体验室的灯。光的颜色是暖黄色——孟晚专门选的,说这种光让人想起黄昏。坐在藤椅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晶片。透明的、冰凉的、带着金属边缘的。她摸晶片的手法和别人摸相片的手法是一模一样的。
有人在敲门——不是门框,是门。
孟晚从门缝里探进头。"——你的学徒来找过我了。"
"我知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揭穿她?"
"不急。"
孟晚走进来,在方桌边坐下。椅子上还有一小撮白天晒过的茉莉花,她随手拈起来吹了吹。
"她今天喝完了——一整杯。"孟晚笑了一下。"上次也是。"
简默没有表示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开始了。"
孟晚以为她指陆不辞的暗中活动。但简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愣住了:
"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黑市会派人来。老周把陆不辞带到我面前时,他的理由很充分——共情精准度极高、经验为零。但她的档案建立在三个月前。三个月前——黑市那条威胁信息还没发出去。但职位已经有人了。不是她被派来——是沈砚提前做了一条路,让她走进来。"
孟晚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你还收了她?"
"收她才能知道沈砚到底想要什么。他已经派人来偷过一次晶片——没成功。第二次他会换策略——不偷,改为渗透。派一个能"接近"我的人来,让她获取我的信任。信任比偷更方便——因为偷盗后姜晴的晶片会降解,但信任的人可以让我自己打开晶片。"
她又接了一句——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实验步骤:
"所以他想做交易:他给我一个假的学徒,我给她假的信任。谁演得久——谁拿到真的。"
孟晚沉默了。沉默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异常安静——"独坐"是最安静的一间,隔音墙做了三层。窗外的车流声被完全隔绝,唯一能听到的是简默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动。
"那——你的学徒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可能知道一部分。不确定全部。她今天试探了我——'何亭'这个名字,是沈砚让她提的。"
"沈砚为什么让她提一个已经退休多年的人?"
"不是让她提何亭。是让她提'姜晴的前同事'——这个类别。何亭退休了,找不到;更多的前同事几乎都是沈砚的人。陆不辞给出的信息看似关于姜晴——其实是在向我展示:'看,我能找到姜晴的痕迹。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查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
"她想让我觉得她可以成为盟友。"
孟晚端起桌上的冷水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简默,一杯自己拿在手里晃了晃。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有一天真的想成为你的盟友呢?"
简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回避——是孟晚看到她的眼神变了。那个表情没有名字——不是一个明确的情感,而是简默努力把内心产生的几层不同的反应同时安抚下来的样子:一部分警惕("这可能是更深层的伪装"),一部分疲劳("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上次那样的事情"),一部分——很小的、藏在最下面的——是孟晚之前从没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
好像一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到外面有人在放一个她很多年前放过的风筝——不是羡慕,不是怀念,而是承认:那个风筝的风还在吹。
简默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然后说了一句孟晚等了三年才听到的话:
"姜晴走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让我'不确定'的人——不要急着鉴定。"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我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