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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品她 品她 ...

  •   简默决定"品"她。

      这是一次训练课的安排——至少她对老周是这么说的。"新人需要在受控环境下进行一次完整的情绪数据记录,作为基础档案。"老周没怀疑。这个理由确实合理——每个学徒入职一个月左右都会做一次基线测试,以便后续追踪质检能力的发展曲线。

      但简默真正的目的不是"记录基线"。陆不辞不需要她记录基线——陆不辞的基线,她怀疑根本就不存在。

      地点在质检中心的专用测试室——一间被隔音门封住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套标准质检仪。没有窗户。墙上挂的唯一的装饰是一幅字条——上面打印着:"真情绪永远不纯粹。"署名是"简默",但原话是姜晴的。姜晴说的那个晚上,她们刚完成了一次连续九小时的高难度盲品鉴定,两人都消耗到了临界点,简默靠墙坐着闭着眼说"我今晚品不动了"。姜晴说:"因为你自己的情绪太干净了——干净的品者品不出脏的情绪。你得让自己变脏一点。"

      简默永远记得这句话。

      她坐在椅子上,把一副标准头环推给对面的陆不辞。

      "戴上。"

      陆不辞接过。她的手指在头环边缘停了一下——之前每次佩戴时她都有这个停顿,但简默这次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的"位置"。不是停在"不知道该怎么戴"的地方——是停在"需要适应"的地方。一个零经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戴,会犹豫在开关附近——因为教材上没画清楚开关在哪。而陆不辞的停顿在前额感应区——因为她在适应额头再次被贴住的感觉。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的动作。

      简默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腹轻轻叩击桌面——两下,然后停。

      "今天做基础训练。我会播放一份标准样本,你只需正常体验——不需要判断,不需要分析,只需要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听懂了吗?"

      "听懂了。"

      "开始。"

      简默在操作台上按下了播放键。头环上的蓝色光带开始流动。

      她播放的是一份"温和的满足感"——最基础的日常样本。一个老人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楼下孩子跑来跑去。老人的情绪里有轻微的满足,有轻微的困意,有一点对自己一生的淡淡的回望——不是骄傲,不是遗憾,是"嗯,就这样吧"的平静。

      这是一个Lv.1级别的样本。普通质检师鉴定它只需要三十秒。

      但她播放的不是这个样本本身——她同时在自己的质检仪上打开了一个副屏。

      副屏上显示的是陆不辞的实时情绪数据流。

      每个人佩戴头环后,头环不只是"播放"样本——它同时会读取佩戴者的实时情绪反应。这些数据在普通训练中通常不会被关注——导师看的只是学徒对样本的判断是否准确。

      简默今天要看的是数据流本身。

      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

      第一行:情绪响应——被播放的"温暖满足"在陆不辞身上激起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波形分布。这说明她的神经系统完全做出了应有的回应。

      第二行:残余共情——通常来说,只戴头环的人体验任何情绪时脑中都会产生极微弱的额外涟漪,属于正常的生理噪音。但陆不辞的第二行是平的。没有涟漪。

      第三行:情绪基线——这是一个人在平静状态下基础数据特征。应该是波浪状的,有起伏的,因为即便是平静中我们也带着细微而真实的情感——期待晚上的晚饭、怕电费涨价、想养一只猫。

      陆不辞的基线——是平的。

      不是平静的"平"——是"没有内容"的空。像一间很久不住的房间。不是房间里没有东西——是灰尘之下连家具的痕迹都没有。不是安静,是没有人来过。

      简默坐在桌边,纹丝不动。但她的手在桌面下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无意识地,指甲在大腿侧轻轻摁了三下。

      一个正常人,在体验一段温暖的情绪时,即便不产生强烈反应,也会有一些基本的情绪特征在基底纹上泛起微光——同理心、轻微的满足、甚至无聊——不论好坏,总有东西。而陆不辞,不是没有反应——她有——但那反应像撞在了一个泡棉板上,所有冲击都被吸收了,板面上没有凹痕。

      这意味着她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提取"过太多次。每次被提取,神经网络都会留下微小的"读取印记"——就像一张纸被反复扫描后表面会微分层、越来越失去吸墨能力。被提取到一定程度,人的情绪就变成了一个空的容器——能接收信号,但不能留住信号。

      简默见过被提取了十几次的样本来源者的情绪基线——那是"钝"的。她也见过被提取几十次的——那是"模糊"的。但陆不辞的是"空"。

      像一个杯子的内壁被磨到了透明。不是倒不出东西——是杯子里从来没有倒过。

      她按停播放。摘下陆不辞的头环。

      "你的情绪基线不对。"简默说。

      陆不辞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是困惑的——一种标准模板的困惑,类似你告诉一个人她体温正常但她的体质可能有问题。

      "正常的基线应该有波动——日常生活中即便没有强烈情绪,身体也会在微小愉快的预期、疲倦、无聊之间来回摆动。你的基线没有摆动。它是平的。"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

      "像一个常年不住人的房间。"

      陆不辞呆呆地看着她。那种表情看上去天真、无辜、困惑。但简默此刻不再被它迷惑。

      "你这一生经历过多少次情绪提取?"

      这问题没有任何过渡。

      陆不辞怔了一下。那怔一下非常短,非常自然——但简默看到她的颈侧有一条细小的肌腱忽然绷了一下又立刻松开了。这是一个前黑市的质检师能当作细节收纳的线索。

      "不记得了。小时候被采过几次。我记性不好。"

      她微笑。那个微笑的浅酒窝一样在左边,看上去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天真、无害。

      简默盯着她看的时长比正常对话间隔多了一些——陆不辞也感觉到了,但没有移开视线,这是她的应对方式:一旦移开就会被视为心虚。

      简默知道,这不是完美的谎言。这恰恰是"太完美的谎言"——因为它的伪装藏在第一层假象的更深处。它听起来像一句真话——"不记得了"、"记性不好"——这几句每一个字都是不会引人警惕的日常语。

      但真话里藏着最大的漏洞:没有人会"不记得"被提取情绪。

      那是刻在神经里的感受。每一次提取都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梳子把你的神经从头到尾梳了一遍——不疼,但那种"被碰触"的感觉你不可能忘记。你可以忘了名字、忘了日期、忘了地点,但你不可能忘了那个过程。就像你不可能忘了第一次摔到膝盖时那股贯穿全身的疼——不是疼的程度,是疼的"质感"。

      简默心里已经可以确定:她面前坐着的这个"零经验的学徒"至少有十年以上的被提取史。她不是新来的学徒——她是被当做工具用大的人。

      但当她把这个判断与"陆不辞可能是黑市卧底"这条结论并列时,一个新的困惑出现了:

      如果陆不辞是卧底——那她背后的势力为什么要派一个"被提取过度"的人来?这种特征的卧底太容易暴露了。除非他们不知道简默能做到盲品——但沈砚不可能不知道。

      或者,让简默发现陆不辞"被提取过度",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让简默产生"同情"的切口。

      如果是后者——沈砚的算计比简默预想的深。

      她发现自己的情绪里有一丝很不舒适的东西。

      不是警惕。警惕是"这个人可能对我造成威胁"——这个她早已有。这个不舒适的东西是——"这个人可能在求救,但她自己不知道"。

      简默决定忽略这种感觉。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她站起来,把设备收了。动作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匆忙,而是因为她在用动作隔断这个对话的空间。

      陆不辞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简老师。"

      她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

      "陆不辞。"

      她停住。回头。简默站在原地,隔音门在她背后挡着整条走廊的灯光,只在她脸上留下一半光一半阴。

      "下次——如果你不记得的事刚好是你不想记得的事,就不必回答了。"

      门合上。

      陆不辞站在走廊的暗光里,脸对着门板,站着。很久很久。

      左耳钉热了。不是因为上传——而是因为她产生的这段情绪波达到了一个阈值,触发了自动激活性采集。

      采集数据:

      【对象:简默。情绪类型:无法分类。强度:未标记。备注:噪点极高。系统建议人工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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