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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撕去的尾页 守孝期满首 ...

  •   守孝期满那日,以檀起了个大早。
      她净了面,换上一身素净短襦,将头发高高束起,用布巾包了。镜子里的人十六岁,眉心一颗小痣,右手虎口处有道薄茧。她对着镜子看了三息,确认自己没有哭过的痕迹,才推门出去。
      账房在后院二楼,推开窗能看见半条东华门大街。三月的风带着杨柳絮飘进来,落在账册上,她随手拂去。
      父亲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共十六本。明账八本,记日常出入;杂账四本,记赊欠与定金;还有四本,是父亲生前最后两年的私账,笔迹潦草,赶时间记下的样子。
      以檀把算盘摆在案头。那架黄花梨算盘,七日来她敲过无数次边框,始终没找到开启的机关,但那份沉甸甸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
      她没再纠结,先拨明账。

      头两个时辰,账目还算清楚。景祐十七年正月到六月,进货、出货、赊欠、回笼,一笔一笔都有对应,连零头都对得上。
      从第三本开始,数字变了。
      “碧桃。”她头也不抬。
      “小姐?”
      “去把铺子里剩下的库存单子拿来。再把昨日盘点的那张纸给我。”
      碧桃应声去了。以檀盯着账册上那一行数字,景祐十七年七月,进货生丝二十包,单价四贯二百文。可库存单子上写着,同期入库的生丝只有十五包。
      差五包。二十一贯钱。
      碧桃抱着一摞纸进来,看见以檀的脸色,不敢说话。
      “碧桃,你识字。”以檀把账册推过去,“看这一行。”
      碧桃凑过来念了:“景祐十七年七月,生丝二十包,单价四贯二百文……”
      “库存单子呢?”
      “十五包。”碧桃瞪大了眼,“少了五包?”
      “不是少了五包。”以檀的声音很轻,“是钱花了,货没进。”
      “那钱去哪儿了?”
      “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以檀翻回前一页,手指点了点,“你看,六月的数还对得上。七月开始偏。八月更离谱,进货五十匹熟缎,库存只有三十八匹。”
      碧桃掰着手指头算:“十二匹……差多少钱?”
      “按进价算,三十六贯。”
      碧桃吸了口气:“这么大窟窿,怎么填?”
      “填是填不上了。”以檀说,“只能先把窟窿有多大算清楚。”
      她一本一本地对下去。碧桃在旁边帮忙翻页,两人都不再说话,账房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的脆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小姐。”碧桃忽然开口,“你看这个。”
      她指着杂账上的一行:“景祐十七年九月,付陈氏绸缎庄货款,一百二十贯。”
      “怎么了?”
      “上个月也有一百二十贯,付的也是陈氏。再上个月,一百贯。”碧桃皱着眉,“怎么每个月都给陈氏送钱?”
      以檀拿过杂账翻了翻,脸色沉下来。碧桃说得对,从七月开始,铺子每个月固定给陈氏支付大额货款,金额逐月递增。
      “父亲生前货比三家,从不吊死在一棵树上。”她把账册合上,“现在倒好,十成有七成从陈氏进货。”
      “陈氏就是对面那条街的大铺子?”
      “嗯。行首陈敬儒的产业。”以檀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而且进货价也高了两成。父亲在时,生丝一包四贯到四贯五百文。现在呢?”
      碧桃看了一眼:“五贯?”
      “五贯。”以檀点头,“要么是铺子被人掐住了脖子,要么是有人从中抽头。”
      “抽头?”
      “中间人吃差价。陈氏实际卖四贯,报给我们五贯,那一贯就进了中间人的腰包。”
      碧桃想了想:“谁是中间人?”
      以檀抬眼看她,没说话。
      碧桃自己反应过来了:“族叔?”
      “尚无证据。”以檀说,“但有一笔账,一定得弄清楚。”
      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里。
      “碧桃,你看。”
      碧桃凑过来,也愣住了。
      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撕口不整齐,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被人仓促间扯掉的。
      “有人不想让我看到最后一笔。”以檀的指尖抚过撕口,木浆的纤维微微翘起,“这一页上,记着最关键的一笔账。”
      “撕得这么糙,是急了吧?”
      “是急了。”以檀翻过前一页,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完整的记录,“景祐十八年三月初七,‘支银三百贯,用途见下页’。下页就是撕掉的那一页。”
      “三百贯!”碧桃咬了咬嘴唇,“够买一间铺面了。”
      “对上了。”以檀说,“这几个月差的货、高出的价,累计下来正是三百贯左右。这笔钱一次性支出去,用途就记在撕掉的那一页上。”
      碧桃盯着撕口看了半天,忽然说:“小姐,撕这页的人,是怕你知道钱给谁了?”
      “是怕我知道钱给谁了,或者怕我知道钱从谁手里出去的。”以檀从笔筒里取出一把小刀,沿着撕口边缘轻轻刮了刮。
      “小姐,你说撕这页的人,是族叔还是陈氏?”
      “要是族叔撕的,他怕我知道钱给了谁。要是陈氏撕的,他怕我知道钱从他手里出去的。”以檀刮下几缕纸屑,“还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这页既不是族叔撕的,也不是陈氏撕的。”以檀抬起头,“是父亲自己撕的。”
      “老爷?为什么?”
      “怕连累我们。”以檀说,“要是这页上记的东西能让人掉脑袋,他宁可撕了,也不留给我们。”
      碧桃倒吸一口凉气:“掉脑袋的事?”
      “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以檀把纸屑收好,“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几缕纸屑落下来。碧桃眼尖,捡起其中一片:“小姐,你看这上面有字!”
      以檀凑近看。纸屑上有个半个墨痕,像是个”陈”字的左半边。
      “陈。”她念出声。
      碧桃瞪大了眼:“陈氏?”
      “还不能确定。”以檀收好纸屑,压在砚台底下,“但三百贯、陈氏、撕掉的尾页,这三样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她把明账和杂账推到一边,又翻开一本私账。
      “小姐,这是什么账?”
      “父亲自己记的。”以檀说,“不对外,不算明数。”
      碧桃凑过来,看见满页潦草的字迹,有的连笔,有的涂改,和父亲平日里工整的记账风格截然不同。
      “老爷这是……赶时间?”
      “是心急。”以檀翻到最后几页,“你看这里,三月初五,‘陈氏之货,水路有异,需详查’。三月初六,‘码头刘七来报,夹带’。”
      “夹带什么?”
      “没写完。”以檀的手指点了点那一行,“只写了’夹带’两个字,后面就断了。”
      碧桃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小姐,老爷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查到的东西,没来得及写完。”以檀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三月十二,他就被带走了。”
      碧桃不说话了。
      以檀继续往下翻。私账的最后一页让她停住了,不是被撕的,是被人用浓墨涂掉了。
      “碧桃,拿把干刷子来。”
      “干嘛?”
      “试试能不能刷掉表层的墨。”
      碧桃跑去拿了把软毛刷子。以檀蘸了点清水,轻轻刷着涂黑的纸面。墨渍晕开了一些,但字迹依旧模糊。
      “京”、“不”、“来”……
      碧桃凑在旁边,一字一顿地念:“京、城、不、该、来?”
      以檀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老爷的字?”
      “是。”以檀盯着那行字,“墨迹和前面几页一致,是同一只笔、同一方墨。”
      “那涂掉这字的也是老爷自己?”
      “只能是。”以檀把私账合上,声音有些干涩,“他写了,又后悔了。”
      “后悔什么?”
      以檀没回答。她看向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吹,杨柳絮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痒酥酥的。
      “碧桃,你去睡吧。”
      “我不困。”
      “去睡。”以檀转过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碧桃瘪瘪嘴,还是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小姐,你也早些歇着。”
      以檀应了一声,没抬头。

      夜深了,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十六本账册重新对了一遍。数字冰冷地摆在面前:铺子表面持平,实际亏损三百贯有余。货源被陈氏掐住,进货价虚高两成。父亲查到陈氏”水路有异”,没写完就被带走。私账最后一页写着”京城不该来”,又被他亲手涂掉。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盘散落的算珠,差一根线串起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以檀警觉地抬起头,手按在算盘上。
      门帘一掀,是洛母。她披着那件半旧斗篷,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
      “咳得睡不着。”洛母把姜茶放在案上,看了眼满桌的账册,“你算了一天了。”
      “嗯。”
      “算出什么来了?”
      以檀犹豫了一下:“账不对。少了三百贯。最后一页被人撕了。”
      洛母没表现出惊讶。她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的边缘。
      “娘。”以檀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您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洛母看着女儿,灯烛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娘不懂生意上的事,”她说,“但娘知道,你爹最后那几个月,夜里总睡不着。”
      “他在想什么?”
      “想怎么把你们摘出去。”洛母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京城是个火坑,不能让你们也跟着跳。”
      “什么意思?”
      洛母摇摇头,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你爹的账,不止一本。”
      以檀攥紧了母亲的手:“还有什么?”
      洛母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碧桃的喊声:“谁啊?大晚上的!”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男人的笑声传进来:“碧桃姑娘,是我。大伯。”
      以檀和洛母同时变了脸色。
      洛母一把抓住以檀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把账册收起来。快。”
      以檀手忙脚乱地把账册往箱子里塞。洛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
      “娘,族叔来做什么?”
      “别问。”洛母的声音低下去,“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只接招,别出牌。”
      以檀塞好账册,盖上盖子。洛母还站在窗边,斗篷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京城不该来……”洛母忽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早说过……不该来……”
      以檀想追问,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她端起那碗凉透的姜茶,挡在箱子前面。
      门帘一掀,洛崇笑眯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长衫,手里夹着一本账册。
      “以檀啊,还没歇呢?”洛崇搓着手,“大伯知道你今日守孝期满,正式接管账房,特意给你带了个帮手来。这位是刘先生,在钱庄当了二十年账房。往后让他帮着你理账,你也省些力气。”
      以檀捏着姜茶碗的手指泛白。
      “大伯,”她开口,“我说过。洛家的账,洛家人自己算。刘先生是好意,檀儿心领了。”
      洛崇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回暖:“侄女,你这是信不过大伯?”
      “不是信不过。”以檀说,“是规矩。”
      “什么规矩?”
      “父亲定的规矩。”以檀把姜茶碗搁在案上,“账房只进不出,外人不得插手。”
      “刘先生不是外人,是大伯替你请的先生。”
      “那也不行。”以檀直视族叔,“大伯若真心帮我,三日后来看清单。我一定给您一个明明白白的账目。”
      洛崇盯着她,嘴角抽了抽。他身后的刘先生干咳了一声。
      “好。”洛崇缓缓点头,“又是三日。以檀,你比你爹还难说话。”
      “大伯过奖了。”
      洛崇转身往外走,到了楼梯口,忽然回头:“侄女,那架算盘还在吧?”
      以檀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在。父亲留下的旧物,舍不得扔。”
      “哦。”洛崇笑了笑,那笑容没到达眼睛,“没什么,就是问问。那东西,你爹生前宝贝得很。”
      他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下楼去。
      以檀站在原地,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看见母亲已经瘫坐在椅子上。
      “娘。”
      “檀儿。”洛母的声音虚弱,“收好那把算盘。别让人看见。”
      “娘,族叔到底在找什么?”
      洛母闭上眼,没有回答。她只是重复了一遍:“收好。”
      以檀把母亲扶回房中,又折回账房。她把箱子拖出来,从最底层取出那把沉重的算盘,贴在胸口。
      三百贯。撕掉的尾页。族叔对算盘的觊觎。这些碎片还差一根线串起来。
      她坐到案前,重新翻开那本被涂黑的私账。灯烛的光焰跳动,在纸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京城不该来……”
      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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