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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银与算盘 清点遗物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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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没亮,以檀就被后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缝一看,三个陌生婆子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扫帚和抹布。碧桃拦在门前,双臂张开,像只护雏的母鸡。
“小姐说了,书房里的东西不许动!”
领头的婆子满脸堆笑:“姑娘误会了,我们是洛崇老爷遣来帮忙的。大老爷走得急,书房里那些纸啊墨啊,总得有人收拾不是?”
“不必。”以檀的声音从窗后传出来,冷得像井台上的青石板,“父亲的书房,我自己收拾。各位请回。”
婆子们面面相觑。领头的还想说什么,碧桃已经上前一步,把她手里的扫帚夺了过来:“没听见?请回。”
三个婆子悻悻走了。以檀合上衣襟,手指抵在窗框上。
他们等不及了。一天都等不及。
书房里弥漫着墨和旧纸的气息。以檀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父亲的砚台被人挪了位置——原本压在左手边,现在偏了三寸。她记得清楚,出殡那日她亲自摆正过。
“有人进来过。”她说。
洛母站在门口,斗篷裹得严实:“丢了什么?”
“还不知道。”以檀走向书架,手指掠过一排排账册,“娘,您在外头歇着,这里有灰。”
“我帮你。”
“娘.....”
“我说,我帮你。”洛母第一次抬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下去,留下一阵咳嗽,“你一个人,搬不动那些箱子。”
以檀没再拦。她知道母亲的脾气,柔得像水,决堤时能冲垮石坝。
母女俩沉默地收拾着。洛父的东西不多:几十卷账册,半架书,三方砚台,两把算盘。以檀把算盘拿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起来。
“娘,您觉不觉得这算盘……”
“沉。”洛母接过话,“你爹去年冬天换的。他说旧的档珠松了,不好用。”
以檀把算盘举到光下细看。黄花梨的木纹在窗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十三档珠子排列整齐,框边那个”洛”字刻得深而端正。她用手指弹了弹边框,声音还是闷闷的,像敲在一面实心的墙上。
“木料再密实,也不至于沉成这样。”她说,“这里头——”
“檀儿。”洛母忽然打断她,“先把东西收好,回头再细查。”
以檀看了母亲一眼。洛母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攥着帕子的手紧了一瞬。以檀把话咽回去,将算盘搁进木箱最底层。
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以檀头也不抬:“出来。”
洛承砚从门后探出脑袋,嘴角干干净净,这次没有糖渣。
“姐姐。”
“娘不是让你在屋里念书?”
“念完了。”洛承砚走进来,脚步轻得像只猫,“姐姐,族叔昨日来,是为了账,还是为了你的婚事?”
这话他说第二遍了。上一回是无心,这一回是故意。
以檀蹲下来,和他平视:“砚儿,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洛承砚眨眨眼,“我算出来的。族叔有两个儿子,老大十九了还没娶亲。咱们家最值钱的不是铺子,是姐姐。”
以檀愣在那里。
洛母先反应过来,伸手把洛承砚拉到身边:“谁跟你说这些的?”
“我自己想的。”洛承砚仰着脸,“爹说过,做生意要会算账。姐姐值多少钱?一个绸缎铺加三间库房,再加十二包生丝。这是聘礼还是嫁妆,看怎么写契书。”
以檀慢慢站起来,膝盖酸胀得站不稳。她看着弟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孩子十岁了,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
“砚儿,”她说,“姐姐的婚事,姐姐自己算。”
“那族叔呢?”
“他也在我的账上。”以檀把木箱合上,“欠的,迟早要还。借的,一分不许拿。”
洛承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方才我在后门看见族婶了。”
“族婶?”
“嗯,还有她家的大姑娘。提着一盒糕点,说是来慰问。”
以檀和洛母对视一眼。
“碧桃!”以檀喊。
碧桃应声跑了进来,发髻有些乱,显然刚跟人拌过嘴:“小姐?”
“去泡三杯茶,用咱们自己柜子里的茶叶。再把我房里那盒松子糖拿来。”
“族婶来了?”碧桃瞪大眼,“昨日族叔刚走,今日就来?这算哪家子的慰问?”
“让你去就去。”以檀说,“记住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比我清楚。”
碧桃抿抿嘴:“……奴婢明白。”
族婶周氏四十来岁,圆脸胖身,一进门就拉着洛母的手不放。
“大嫂啊,你可要保重身子。知远兄弟走得这么急,我们心里也难受得很。”
她身后的女儿洛秀秀十五六岁,穿一件半新的藕色褙子,眼睛不住地往书房方向瞟。
“多谢弟妹挂念。”洛母轻声说,“坐。”
碧桃奉上茶盏。周氏端起杯子,目光却落在以檀身上:“以檀越发标致了。这守孝的素衣裳穿在别人身上是憔悴,穿在她身上反倒清俊。”
以檀没接话。周氏进门到现在,说了三句慰问,看了五次书房,提了两次”守孝”,字字都在催:你什么时候嫁?
“婶子喝茶。”她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周氏呷了一口,忽然哎呀一声:“这茶……”
“普通的龙井,铺子里剩的。”以檀说,“父亲生前最爱喝这个。婶子若是不惯,我让碧桃换一壶。”
“不,不,好茶。”周氏放下杯子,笑容有些僵,“以檀啊,婶子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娘病着,有些事她顾不过来,婶子替她把把关。”
“婶子请说。”
“你爹走了,家里没个男人撑腰,不容易。”周氏往前凑了凑,“你大伯昨儿回去跟我说,以檀这孩子有志气,想自己守铺子。婶子听了既心疼又佩服。可侄女,志气归志气,日子归日子。你一个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将来怎么找人家?”
以檀垂下眼:“婶子的意思是?”
“婶子的意思是,趁早把你爹留下的东西料理清楚,该卖的卖,该分的分,你拿一份嫁妆,安安生生嫁人。”周氏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背准备好的稿子,“你大伯认识不少人,有秀才,有行首的公子,都未娶亲。你爹在时,也有两户人家来探过口风....”
“婶子。”以檀打断她,声音平稳,“我说句不当讲的。父亲尸骨未寒,守孝才第二日,谈婚配太早了吧。”
周氏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这不是为你好吗?趁早打算,晚了.....”
“母亲。”洛秀秀秀忽然开口,细声细气的,“前日不是说,想瞧瞧大伯父留下的那几匹云锦么?”
周氏瞪了女儿一眼,又迅速笑了:“瞧我这记性。以檀,你爹生前收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说是贡品级的。婶子想开开眼,也让秀儿学个乖。”
以檀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看云锦是假,看库房是真。云锦摆在哪儿?摆在库房最里头。进了库房,几包生丝、几箱熟缎、还有多少存货,一目了然。
“云锦在库房,钥匙在账房。”以檀说,“婶子稍等,我去取。”
她站起来,刚要转身,洛秀秀忽然也站了起来:“姐姐,我跟你去,帮你搭把手。”
“不必。”
“要的,要的。”洛秀秀已经跟了上来。
以檀没再拦。她带着洛秀秀穿过回廊,走向账房。洛秀秀一路东张西望,经过书房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姐姐,伯父的书房里有什么?”
“书。”
“我爹说,伯父藏着好东西。”
以檀脚步微顿:“你爹说什么好东西?”
“没说清楚。”洛秀秀的声音里带着天真,“就说是一方砚台,值不少钱。”
以檀没说话。她打开账房的锁,取出库房钥匙,又顺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契书,那是昨日刚理好的赊欠清单。
“走吧,带你看云锦。”
回到前厅,周氏正拉着洛母的手说话,碧桃垂手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以檀注意到茶盏换了位置,母亲的杯子从左手边移到了桌中央。
她没动声色,把钥匙交给碧桃:“去库房取那匹青底白花的云锦来。”
碧桃接过钥匙,快步去了。以檀将手里的契书搁在茶几上,刚要坐下,洛秀秀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哎呀——”
洛秀秀秀的手肘撞上了茶几,茶盏翻倒,温热的茶水泼在契书上,洇湿了大半张纸。
“我的契书!”以檀一把抓起来,纸已经被浸透,墨迹晕开,几个关键数字模糊不清。
“对、对不起!”洛秀秀慌忙站起来,眼眶都红了,“我不是故意的,这地不平....”
“秀儿!”周氏跑过来,一把搂住女儿,“没事吧?烫着没有?”
“娘,我闯祸了……”
“没事,没事,一张纸而已。”周氏转向以檀,满脸歉意,“侄女,秀儿毛手毛脚的,婶子替她赔不是。这契书……还能看清么?”
以檀捏着湿透的纸,指尖冰凉。
不是不小心。洛秀秀绊的那一脚,位置太准了。茶几四平八稳,地上连块凸起都没有。
“无妨。”她说,声音平静,“一份清单而已,我重新抄一份就是。”
她转身走向账房,要把契书摊开晾干。周氏和洛秀秀跟在身后,嘴里不停道歉。以檀充耳不闻,她的心思全在那张纸上,虽然墨迹晕了,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只是有几个名字和数字,需要重新核对。
她把契书摊在案上,回头刚要说话,看见周氏正盯着她身后的书架,目光灼热。
“婶子?”
“啊,没什么。”周氏收回目光,“侄女,婶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婶子请说。”
“你爹走了,那些账啊契啊,你一个小姑娘家,怕是理不清。不如让你大伯帮着你一起理,也省得.......”
“我也说句不当讲的。”以檀第一次用了这句话,语气比昨日面对族叔时更硬,“父亲的账,我一本一本算过。哪些赊了,哪些收了,哪些货在库里压了多久,我心里有数。婶子若是不信,三日后来看清单。”
周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以檀,嘴角抽了抽:“侄女这是……防着我们?”
“不是防。”以檀说,“是规矩。洛家的账,洛家人自己算。”
前厅忽然传来洛母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以檀趁机送客:“母亲病着,不便久留。婶子和大妹慢走。”
周氏拉着洛秀秀秀,悻悻往外走。到了门口,周氏忽然回头,压低声音:“以檀,你别怪婶子多嘴。你一个姑娘家,撑不起这么大的家。迟早要找人依靠,何必.......”
“婶子。”以檀打断她,“慢走。”
周氏闭上嘴,拉着洛秀秀走了。碧桃从回廊另一端闪出来,冲着她们的背影撇嘴:“什么探望,一进来就数咱们有几间库房,不是踩点是什么?”
“你听见了?”
“听见了。”碧桃压低声音,“小姐,方才族婶在厅里,问了夫人三回’以檀的婚事定了没有’,又问了两回’老爷留下多少货’。夫人咳得厉害,一句没接。”
以檀没说话。她转身回到账房,从箱底取出那把沉重的算盘,摆在案上。
“小姐,你要做什么?”
“算账。”以檀的手指搭上算珠,“把所有契书、账册、库存清单,重新抄一份。原件收好,抄件放在明处。”
碧桃眨眨眼:“明处?”
“族叔不是要代看账目么?”以檀拨动算珠,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给他看。但不能是真账。”
“那真账呢?”
以檀敲了敲算盘的边框,那沉闷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在这里头。”
傍晚时分,以檀还在账房里抄写。碧桃送了晚饭进来,她没动。
“小姐,趁热吃。”
“放着。”
碧桃把托盘搁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姐,方才送族婶出门时,我在回廊拐角蹲了蹲,听见族叔在外头和族婶说话。”
以檀的手停在半空:“说什么?”
“族叔问’找到了么’,族婶说’没有,那丫头片子精得很’。族叔又说——”碧桃学着族叔压低嗓音的腔调,“‘再找。那东西不在书房,就在她身上。’”
以檀慢慢放下笔。
“什么东西?”
“不知道。”碧桃摇头,“但族叔说得急,像是……像是找不着就不罢休。”
以檀看向那把算盘。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黄花梨的木框上,算珠之间的阴影深如缝隙。
她把算盘拿起来,贴在耳边,轻轻摇了摇。
这一次,她听见了。极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边框里滑动,又停住了。
“小姐?”碧桃瞪大了眼,“里头有东西?”
以檀没回答。她把算盘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自己跳动的胸口。
“碧桃,”她说,“去把后院的门锁上。今晚,谁也不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