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鸠占鹊巢,霓虹避雨
深 ...
-
深秋的夜晚,晚风裹着丝丝寒意,刮在脸上像细针似的扎的人生疼。苏晚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鞋早在刚才的争执中就被苏璃扔在了玄关,连带着她放在衣柜最底层的几件旧衣服,也一起被塞进了垃圾桶。
今天是苏璃回到苏家的第三十天,也是她彻底被这座住了十余年的“家”,推出去的一天。
苏家是这座城市里有名的豪门,她从五岁起就被苏家父母收养,被当成掌上明珠捧在手里,穿最最好的衣服,读最最好的学校,身边永远有佣人围着,但她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养父母不开心。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的乖、足够的懂事,就可以一直留在这个家,就能真正成为苏家的一份子。
直到苏璃回来。
那个从小被抱错、在普通家庭吃苦长大的真千金,一回来就自带一股股尖锐的戾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把她十余年的安稳,搅得支离破碎。苏家父母的注意力,瞬间从她身上转移到苏璃身上,往日的温柔和偏爱,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补偿,而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房间被苏家父母换了,从宽敞明亮、能看到偌大花园的主卧,搬到了狭小逼仄、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储物间;她的衣服、首饰,被苏璃随意翻找、丢弃,更有些被苏璃拿去加工一下,就当成了自己的东西;饭桌上,也再也没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任何食物,但苏璃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苏家父母就会立刻让人去做,不会拖拉丝毫,而她一旦不小心多夹一筷子菜,就会被苏璃冷嘲热讽道“没规矩,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刚才的冲突,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璃说自己新买的首饰丢了,一口咬定是苏晚偷的,不等苏晚解释,上前拽着苏晚的头发牟足了劲往桌角磕去,苏晚的额角霎时间流出鲜血,可苏家母亲只是皱着眉劝说苏璃“别气坏了身子”,苏家父亲则冷冷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失望:“晚晚,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快给璃璃道歉,把项链交出来。”
她没有偷,她甚至都没有见过苏璃的首饰是什么,长什么样,但她长者一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自然是知道家仆都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没有偷,就只剩苏璃在自导自演了,她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苏璃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得得意又恶毒:“苏晚,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占了我的家这么多年,也该滚了。”
那一刻,苏晚所有的隐忍和委屈,都彻底爆发了。她没有道歉,也没有争辩,只是弯腰捡起地上还能穿的帆布鞋,又胡乱塞进几件贴身衣物,抱着帆布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苏家大门。
晚风越来越冷,她赤着的脚掌被路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苏晚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苏家是她唯一的依靠,可现在,她连那个冰冷的“家”,都回不去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又孤寂。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却没有一丝温度。她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双腿一软,靠在一面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眼泪砸在帆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捂着脸,把所有的委屈、绝望,都咽进肚子里。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受了委屈也不敢哭,被人欺负更不敢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自己只是苏家抱养的,哭了,也没人会关心。
不知哭了多久,身上越来越冷,晚风刮得她浑身颤抖。她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街角,有一家酒吧,门口挂着闪烁的霓虹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厌夜。
那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苏家父母从小把她管得很严,不让她去娱乐的地方,交朋友也要和他们说,酒吧里传来喧闹的音乐声,还有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和她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可她实在太冷、太绝望了,她只想找一个能遮风挡雨、能让她暂时喘口气的地方,哪怕那里鱼龙混杂,哪怕那里充满了她不熟悉的气息,哪怕那里她根本不知道怎样进去。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了酒吧的门。
门一推开,喧闹的音乐和混杂着酒精、烟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刺眼的霓虹灯光在昏暗的酒吧里闪烁,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抱着破旧的帆布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角落里走,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酒吧里人很多,大多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他们围坐在卡座里,喝酒、聊天、打闹,脸上满是张扬的笑容。苏晚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脸埋在膝盖上,继续默默流泪,可眼泪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她的衣服又脏又皱,脚踝红肿,赤着的脚掌沾满了灰尘,和这个灯红酒绿的酒吧,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里的音乐突然停了下来,喧闹的声音也渐渐平息。苏晚微微抬起头,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留着一头很扎眼的鲻鱼头,前短后长,发尾微微卷曲染成黄色,垂在颈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里面搭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挂着一根根项链,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衬得眉骨愈发锋利,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疏离,嘴唇紧抿着,没有丝毫笑意。
她的怀里抱着一把黑色的吉他,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拨弦留下的痕迹。她走到麦克风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拨动了吉他弦。
低沉、舒缓的调子,缓缓漫开,眨眼间便驱散了酒吧里的喧闹。那声音很淡,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像深夜里无人倾听的叹息,又像寒风中摇曳的微光,轻轻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女孩的歌声随之响起,冷冽、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整个酒吧都安静了下来。
苏晚看着舞台上的女孩,看得有些出神。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冷漠、张扬,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像一株常年长在荒芜角落里的野草,倔强又坚韧。她的手指在吉他弦上灵活地拨动着,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又好看,仿佛吉他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一刻,苏晚仿佛忘记了委屈,忘记了绝望,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女孩,听着她弹吉他,沉浸在音乐当中,哪怕她没有任何音乐细胞。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清冷的吉他声,和那个穿着黑皮衣、留着鲻鱼头的身影。
一曲终了,酒吧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女孩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收起吉他,转身就要走下舞台。
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角落的苏晚身上,微微皱眉。
苏晚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脏莫名地剧跳了一下,她怕女孩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怕被她嘲笑。可女孩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幽深而沉寂。
女孩慢慢走下舞台,没有走向喧闹的卡座,而是径直朝着苏晚的方向大步走来。苏晚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抱着帆布包,双脚蜷缩在一块,低着头,不敢看她。
脚步声停在她的面前,随后,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晚微微抬起头,撞进了女孩冰冷的眼眸里。女孩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语气也冷得像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说了一句:“别哭了。”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让苏晚的眼泪流的更厉害了,从来没有人安慰过她,她,是第一个。女孩身上少有了一丝慌张,可转瞬即逝。苏晚泪眼汪汪的看着她,看了看面前的温水,犹豫了片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水杯。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这是苏璃回来之后,她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哪怕只是一杯温水,一句简单的“别哭了”,也足以让她紧绷了许久的情绪,有了一丝松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孩没有等她说话,递完水之后,就直接转身离开了,黑色的皮衣在霓虹灯光下,只留下一道清冷孤寂的背影,消失在了酒吧的后台。
苏晚抱着温热的水杯,坐在角落,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自己递一杯温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狼狈的自己。
水杯里的水渐渐变凉,可苏晚却一直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酒吧里的音乐又重新响起,喧闹的声音再次充斥着整个空间,可苏晚却觉得,自己仿佛和这个喧闹的世界,隔了一堵墙。
她看着舞台上,新的驻唱歌手开始演唱,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后台的方向。那个留着鲻鱼头、弹吉他的女孩,像一道微弱的光芒,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绝望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这一杯温水,这一次偶然的相遇,将会成为她这辈子唯一的光,也将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深的执念和遗憾。
夜越来越深,酒吧里的人渐渐变少,苏晚依旧还坐在那个角落,抱着空了的水杯,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可她的心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期待——她想,再听一次,再听一次那个女孩弹的吉他。